五萬年前的客人
古峽迷霧
失去的記憶
雪山魔笛
石笋行
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
在時間的鉛幕後面
選編後記　劉興詩

《雪山魔笛》

童恩正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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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年前的客人

　　【一、天外來客】

　　這是一座無邊無際的亞熱帶森林。

　　森林中的夜晚是喧鬧的。動物在低沉地咆哮，貓頭鷹在淒厲地哀鳴。無數小蟲用它們毫無間斷的聲音鳴叫著。

　　一隻花斑的猛虎，用無聲無息的步伐在樹林中跑著。突然，牠停下來了。在月光照耀的林間空地上，一條吃得太飽的蟒蛇，正在憩睡，巨大的蛇身盤成一堆。猛虎悄悄地移動了幾步，然後小心伏在地上。現在只要最後一次跳躍，蟒蛇就將成為牠利爪下的獵物了。

　　然而這一次跳躍並沒有實現。天空中傳來了一陣隱約的隆隆聲。猛虎警覺地豎起耳朵，不安地向四面張望著。動物自衛的本能告訴牠，有新的危機來臨。

　　災禍來得十分突然。東方的天空閃現了一片耀眼的紅光，一個巨大的火球，以閃電般的速度向森林衝擊過來，接著是一聲劇烈的爆炸。

　　這事發生在西元一六四五年夏天。半年以後，在北京皇城中一間陰暗的屋子裡，一個梳著辮子的官員，用十分工整的字體，在史書上作了下面的記載：

　　「順治二年五月，有巨星自東隕落於粵。紅光燭地，聲如雷鳴……」

　　【二、奇異的石頭】

　　郭小林在夏令營中已經六天了。由於今年的夏令營是設立在遠離城市的森林中，因此生活就特別緊張和有趣。在這些快樂的日子裡，少先隊員們參加了各種軍事遊戲，舉行了游泳比賽和爬山競賽，也開了篝火晚會。

　　今天是孩子們停留在野外的最後一天，他們要舉行一次「探險」旅行。這就是說：帶上乾糧、羅盤，深入原始森林。誰都想抓緊這個機會替學校和少年博物館採集些植物標本。

　　在涼爽的早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營員們就沿著林間的小路出發了。一位伐木工人做了他們的嚮導。郭小林以夏令營旗手的身份，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並且還背了個皮盒子，裡面裝的是指南針。

　　在行軍途中，郭小林雖然也知道伐木工人是絕不會走錯路的，但他還是不斷地看著指南針。因為這是旅行家的規矩。「迷失方向是探險家的恥辱！」他十分莊嚴地向同學們解釋。

　　中午，營員們到達了目的地──一個伐木工人的工作區。工人熱情地歡迎了孩子們。吃過午飯以後，老師宣佈讓大家自由活動兩小時。郭小林在出發前就和他的朋友挑了戰，他們要比賽誰採集的東西多。他一個人爬上了伐木工人木屋後的小山。夥伴們快樂的喧嘩聲很快就落在身後了。他們在樹林中鑽了很久，然而沒有找到什麼值得保留的東西。

　　不知不覺地，郭小林越走越遠了。最後，他爬上了一座高山山頂，這兒的風景真好，綠色的森林像海洋一樣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幾條河流像鏡子一樣在閃著光。

　　於是，郭小林又摸出了自己的指南針，準備再校對一下方向，可是一樁奇怪的事發生了。

　　他清楚地記得，伐木工人的小木屋是向著北方的，山在木屋背後，那麼，現在木屋應該在他的北方，可是指南針指示的，木屋卻在西南方。

　　看樣子，「探險家的恥辱」──迷失方向的事故已經發生了。郭小林懊惱地搖動著指南針，磁鍼搖晃著擺動了一會，但是木屋還是在西南方。

　　一個少先隊員是不應被這個小問題難住的，於是郭小林折了根樹枝插在地下，從樹枝的陰影看來，小屋的方向還是應該在北方。當然，用太陽來測定方向是不會錯的。

　　現在可以肯定，這是磁針出了毛病。郭小林曾經聽老師說過，在某些大鐵礦的附近，是可能出現這種現象的。他東張西望地看了一會，發現就在山背後的樹林中間，有一大片黑色的、光禿禿的地方。郭小林的好奇心又發作了：這是不是鐵礦呢？

　　郭小林小心地走下山來，他發現這兒原來是一片沼澤，黑色的、發著臭味的爛泥延伸到遠方，像森林中一個黑色的湖泊。和周圍陽光照耀、鳥語花香的森林一比，這地方顯得死氣沉沉：既沒有一根青草裝飾這黑色的地面，也沒有一聲鳥叫來衝破這兒的寂靜，空氣中散發著一種令人感到沉悶的氣氛。

　　如果不是一樁偶然的事引起了郭小林注意的話，他應該是帶著失望的心情往回走了（連一點有意義的東西也找不到）。就在離岸邊幾米的地方，他看見爛泥中有一塊石頭。

　　爛泥中發現石頭，這是很普通的事，但是真叫人奇怪，這塊石頭是浮在泥上的。郭小林知道，任何一塊石頭丟到這樣的泥坑中都會一直沉到底的。

　　郭小林找來了一根長樹枝，冒著陷進沼澤的危險，把這塊石頭撥到岸上來。

　　這是一塊灰褐色的石頭，閃著金屬的光澤。令人詫異的是這塊拳頭大的石頭，拿在手裡卻比木頭還輕。

　　「這是什麼東西？」

　　【三、天乙星，謎星】

　　嚴寒的深夜。整個北京似乎都已經入睡了。然而李明哲教授卻好像忘記了白天工作的勞累，忘記了自己手中的煙斗已經熄滅多時，他面對著桌子上的一份實驗報告，陷入了沉思。

　　五個月以前，科學院收到了一個從廣東寄來的包裹，裡面裝著一塊石頭。這是一個少先隊員在野外發現的。學校教師的來信中說：在拾到這塊石頭以後，學生們為了要確定它的性質，曾經用酒精燈燒過，也往上面倒過濃硫酸，然而用盡了一切方法，這塊石頭連顏色也沒有變，這引起了大家的重視，把它送到科學院來化驗。

　　經過一系列的實驗，向李明哲教授提供了這份幾乎令人難以相信的、神話般的報告。正是這份報告，使李明哲教授回憶起了一段遙遠的往事。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那時，白髮蒼蒼的老教授還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四年級大學生。他在數學系念書，卻對天文學，尤其是中國古代的天文學發生了濃厚興趣。在二千多年來中國的歷史書籍中，保存了極為豐富的天文學史料。古代的天文學家們運用簡陋的儀器，一代又一代地注視著星空的變化。他們不但從實踐中掌握了豐富的天文學知識，而且能將這些知識運用到農業、航海等生產活動上去。年輕的李明哲曾經多次為我們祖先的智慧感到驚異和驕傲。為了想使中國人民在天文學上的成就，能在世界天文學史上放出光彩，他立志獻身於這門科學。因此他曾選擇了一顆在當時廣泛引起注意的星，作為自己的研究物件。

　　這顆星，中國史書上稱它為「天乙星」。早在二千多年前，中國偉大的歷史學家司馬遷寫的《史記》中，就有過記載。以後各個朝代的史書中，關於它的記載更加詳細。從記載上看，這顆星十分神秘，有很多不可解釋的地方。譬如說，從它的亮度看來，它應當離地球很遠，但是從它運動的軌道和速度看來，它又應當離地球很近。更奇怪的是：到了一六四五年，這顆星就突然消失了。國內外好幾個學者對它進行研究以後，都得出了一個結論，說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關於這顆星的記載都是錯誤的。一位日本教授甚至稱「天乙星」為「謎星」，並且預言，一切企圖解開「謎星」之謎的努力，都是不會有結果的。但是，李明哲對自己祖先忠誠的科學態度和卓越的觀察能力，有著堅定的信念，沒有為這些議論所嚇倒，他深信隨著科學的發展，「謎星」之謎終有被揭露的時候。

　　經過了一段長時期艱苦的工作，在搜集了「天乙星」的全部資料並經過成千次的計算以後，李明哲在畢業論文中提出了自己的初步看法：這顆星的運動規律和一切星球不同，可能這顆星不是自然的星球，而是人造的。地球上的人雖然不能造它，但其他星球上的人卻可能造它。在當時，這是一個十分大膽的推測，因為在四十年以前，世界上既沒有火箭，也缺少宇宙航行的知識，關於原子能和放射性同位素的研究也是剛剛開始。論文交出以後，雖然得到了個別老師的讚揚，但是數學系的系主任，一位美國留學生，卻在論文後面批了四個大字：「胡說八道！」年輕的大學生一氣之下，當著系主任的面就把論文燒了。

　　大學生活已經過去四十年了。然面今天晚上，李明哲又回憶起這段往事，他發覺發現這塊石頭的地點，在一六四五年曾有一塊隕石降落過，這塊石頭是不是和隕石有關呢？一六四五年的隕石是不是又和「天乙星」的突然消失有關呢？一系列的聯想在他頭腦中起伏。

　　【四、探訪】

　　經過幾個月緊張的學習，現在已經是舉行期終考試的時候了。放學以後，郭小林先到同學家中去借了幾本書，然後很快地跑回家去。考試期間，時間需要抓緊一點。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媽媽在樓梯口迎著他，「客人已經等你一個多鐘頭了。」

　　「客人？」郭小林說，「有誰找我複習功課嗎？」

　　他跑進房門，立刻就愣住了。坐在房中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三個大人。其中有一個戴眼鏡的老人。

　　「郭小林嗎？」這老人看出他的尷尬樣子，「我們是科學院的。我叫李明哲，這兩位是我的助手。」

　　「李明哲教授？」郭小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自己面前的和藹的老人就是有名的數學家李明哲教授。報紙上經常以很大的篇幅介紹他在天文學方面的成就。目前他正領導著一個研究機構，從事一種大型的人造衛星的製造。

　　「去年夏天，我們曾收到過一塊奇怪的石頭，這是你在野外找到的，沒有忘記吧？」

　　郭小林想了一會，便把自己發現那塊石頭的經過說了一遍。他發覺三個客人對他的介紹十分注意，因此便盡力說得詳細一些，連一點細節也不敢忽略。

　　「太好了！」教授滿意地敲了敲煙斗，「如果我們到森林中去，你還可以找到那塊地方嗎？」

　　「能找到，因為那兒的方向我記得很清楚。什麼時候去？」

　　「明天。」

　　「明天？不行呀！我還要考試呢。」郭小林說。

　　「我們會替你請假，讓你補考。」教授安慰他，「這項工作有重要的意義，老師會同意你的。」

　　「你們要去找什麼呢？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郭小林問。看了郭小林那種激動和好奇的眼光，教授笑了一笑說：「剛才我聽你媽媽說，你長大了想成為一個天文學家，是嗎？」

　　「是的。」郭小林不好意思地承認。

　　「好極了！」教授笑瞇瞇地說，「一個優秀的天文學家，除了必須有豐富的知識以外，還要具有高度的忍耐力，要隨時克制自己的急躁情緒。因為天空中的變化是極其緩慢的，對於一顆星的觀測，有時需要幾十年持久不懈的努力才能取得一點成績。從現在開始，鍛煉一下你的忍耐力吧。在沒有去實地考察以前，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沒有根據的推測是違反科學的口再見了，小弟弟！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早晨八時，我們派車子來接你。」

　　第二天早晨正八時，教授的汽車就以科學家所特有的準確性停在郭小林的家門外。

　　汽車順著光滑的柏油路向山區急駛。在路上，郭小林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教授。可是他想起做一個天文學家應具備的條件。為了鍛煉自己的忍耐力，他沒有開口。教授也沒有談到那塊石頭，只是問問他的學習情況。

　　二天後，汽車到達了森林地帶，在那兒有一架「北京──一○二」型的直升機在等著他們。幾小時以後，直升機就像一隻大蜻蜓一樣，輕輕地在伐木工人的住地降落了。

　　從這兒出發，郭小林毫不費力地領著教授他們找到了那塊沼澤地。

　　「就在這兒！」郭小林指出了發現石頭的地方。

　　教授嚴肅起來了。他對這地方的地形、周圍的植物分佈狀況，作了詳細的考察。從各個角度向這塊沼澤地拍了許多相片；他的助手捧著一個很複雜的儀器到處走動，唸著一些數字。從這兩個年輕人興奮得發紅的臉上，郭小林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很重要的收穫了。

　　「我們要排乾這兒的水，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發掘。」在調查結束以後，教授說，「現在首先要訂出詳細的計劃來。回去吧！」

　　在歸途上，教授不停地在筆記本上計算著什麼東西。他的兩個助手在激動地低聲交談著，郭小林只聽到他們的話中不斷出現「不可思議！」「這個發現要震驚世界！」等等帶有驚歎號的句子。這時郭小林的好奇心已經強烈得沒法遏制，「天文學家的忍耐力」終於徹底垮臺了，他鼓足勇氣輕輕地問道：「你們究竟發現了什麼東西？」

　　教授思索了一下，回答他說：「現在可以向你說明一下我們對這件事的推測。由於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剛開始，所以在某些方面還只是一個假設……」

　　【五、教授的話】

　　去年夏天，科學院接到你寄來的物品後，我們立刻進行了一系列的物理和化學試驗，企圖確定它的性質。但是我們很快就發現，這不是一塊天然的石頭，而是一種合金。它具有難以想像的堅硬性和耐高溫性；尤其重要的是，這種合金具有極強的吸收各種輻射線的特性。然而，它的成分和構造，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弄清楚。這是一種高度智慧的創造，這種科學技術的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現代的科學水平。這種合金是在另外一個世界，由另外一種生物所製造的。

　　歷史記載告訴我們，一六四五年，曾經有一塊隕石墜落在這個地方。剛才我們的觀察也證實了這點。由於隕石降落時所引起的爆炸和空氣的震動，周圍的樹木都死亡了，地面也由於巨大的衝擊而形成了一個大坑，以後注滿了水，就成了那塊沼澤。三百年以來，人們都認為降落在這兒的是一塊普通的隕石，可是由於這塊合金的發現，使我們知道這不是一塊隕石，而是一支火箭，這是在別的星球上生活的、具有高度智慧的生物向地球發射的一支火箭。用這種合金製造火箭，不但輕便堅固，並且因為它具有吸收輻射線的能力，所以可以防止宇宙射線和火箭本身原子能發動機所放射的有害的射線對人體的傷害。我們毫不懷疑這支火箭上已經使用了原子能發動機，因為高速度的、能夠在星際航行的火箭，只有使用原子能發動機才有可能。

　　現在我們要來考察一下，這支火箭是從哪一個星球上發射出來的。在這裡，我要向你談一點天文學方面的知識。太陽，加上九顆繞太陽旋轉的行星，以及另外一些圍繞行星旋轉的衛星，就構成了我們的太陽系。在太陽系以外，又有無數的恆星和行星，其中離地球最近的一顆恆星是半人馬座的愛發星，它距離地球四光年，就是說，從這顆星到地球，用光的速度即每秒鐘三十萬千米的速度來走，也要走四年。即使是使用原了能發動機的火箭，要走這樣長的距離，幾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我們斷定，這支火箭不會是從太陽系以外的星球發射的。

　　在太陽系以內，離地球最近的一顆行星就是火星。這是一顆十分有趣的星，一百多年來，科學家曾經不止一次地為它的某些神秘現象所迷惑。譬如說：它表面上的運河網，它那與地球多少有些相似的自然條件，以及它那兩顆衛星所顯示出來的一些反常現象，等等。在很長的時期中，人們都相信火星上是有高級生物居住的。最後，有一位科學家，終於以大量的事實，證明火星上的確有高級生物，他們具有高度的科學水平，火星的兩顆衛星就是他們發射的人造衛星。這種生物既然能夠發射直徑達到幾千米的人造衛星，自然也能夠向地球發射火箭。因此，我們初步肯定，這支火箭是從火星上發射的。

　　不過當我們對那塊合金進行研究的時候，我們又發現了另一種奇怪的現象：從合金中某幾種稀有金屬的放射性同位素所提供的資料看來，這塊合金至少已經有五萬年的歷史，也就是說，它是在五萬年以前製造成的，而火箭也應當在五萬年以前就發射出來了。

　　肯定火箭是五萬年以前由火星上的生物發射以後，我們還要解決另外一個問題，這就是五萬年以前發射的火箭，怎麼會等到一六四五年才墜落到地球上來呢？我的推測是這樣的：這支火箭發射以後，在它遙遠的航程上，經受住了一切考驗，很順利地到達了離地球很近的地方。可是就在這時，也許是機器發生了故障，也許是駕駛員操縱的錯誤，火箭突然失去了推進力，於是，它便由於自己的慣性而圍繞著地球旋轉，成為地球的一顆「人造衛星」。它不會掉到地上來，因為它旋轉時所產生的離心力剛好和地球的吸引力相等。坐在這支火箭裡的生物，已經能夠用望遠鏡看到地球上雲霧瀰漫的美麗景象，但他們卻永遠不能到達這個目的地了。

　　在距離地球幾萬千米的高空是沒有空氣的，所以這支火箭也不會遇到任何阻力，它只是用原來的速度一圈又一圈地圍繞著地球旋轉。就這樣經過了五萬年。在這段漫長的時期中，人類在進化著。大約二○○○年以前，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就發現了這顆與眾不同的「星」，並且把它的運行規律在史書中記載下來。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天乙星」，日本人稱它為充滿了謎的「謎星」。我曾將「天乙星」的運動規律，與火星發射火箭到地球的運動規律，進行過一次初步的計算，這兩個數字恰好是符合的。

　　這支火箭，原來是可以永遠運動下去的，但到了一六四五年，一次偶然的事件使它遭到了毀滅。我們知道，在宇宙空間裡，有無數高速運動的小石頭在飛行。這些小石頭有時被地球吸住，以每秒鐘一百千米的速度飛進地球的大氣裡，因為和空氣摩擦發生高熱，便放出很強的光，這就是我們在夏天晚上時常看到的流星。從精確的數學計算可以知道，一六四五年舊曆五月，地球正好經過一塊小石頭最密集的空間，受到了一次最厲害的「流星雨」的襲擊。在雨點一樣的流星的衝擊下，在地球大氣層以外運動的火箭，就被一顆流星碰上了。由於劇烈的碰撞，火箭脫離了自己的軌道，就像一顆普通的流星一樣，墜落到我們的地球上來。火箭掉下來以後，它上面儲藏的原子能燃料發生了某種變化，使得那塊沼澤裡充滿了對生物不利的輻射線，我們剛才用儀器測量的結果證明了這一點。因此在那個沼澤中，既沒有一根水草，也沒有一條爬蟲。上次你的磁針失靈，也正是輻射線的影響。火箭的一塊碎片被你無意中拾到了，其他的部分一定還保留在那個沼澤中間，經過發掘，我們一定可以找到的。

　　等到我們分析出這種合金的成分以後，我們就可以開始製造了。同時我們還可能在發掘中找到更多的東西。這一切都會幫助我們進一步掌握星際間航行的火箭技術。人類征服宇宙的宏偉計劃將更快地實現了……

古峽迷霧

　　【一、被遺忘了的民族】

　　公元前三一六年的秋天：

　　一輪明月緩緩地從山岡後面升起，江州城鋸齒形的雉諜和高聳的望樓就從朦朧的山影中顯現出來了。這座建築在長江旁邊高高的陡巖上的城市就是巴國的首都。

　　這是近兩個月來難得的寂靜的夜晚，除了遠處傳來一兩聲淒涼的號角聲以外，只有城下長江的流水沖擊著陡巖，發出有韻律的聲音。

　　然而這不是和平的日子。在城上望樓的瞭望孔中，哨兵們都在警惕地防守著，他們的手緊握鼓褪，準備隨時發出警號。在城牆上面到處都臥著一群一群的武裝戰士，由於連日的血戰，他們已經疲憊不堪，所以在今夜戰鬥的間隙中，都沉沉地入睡了。然而即使是在夢中，他們的手還是緊扣弓弦，他們的頭下還是枕著出鞘的青銅劍。緊張的戰鬥氣氛，並沒有隨著黑夜的來臨而消逝。遠處傳來一陣武器的錚鏦聲，在幾支火把的照耀下，一支小小的隊伍走上城來口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他全身披掛著用皮革和銅片製成的甲胃，外貌莊嚴面魁梧。他的身影剛一出現，城牆上的哨兵立即輕聲相告：「國王來了！」

　　國王微微一擺手，把自己的侍從留在身後，然後跨過睡在地上的戰士的身體，走到城牆邊上，眺望著遠方。在銀色的田野上，敵人燒起的篝火散佈到遠遠的山岡上，成為一個半圓形包圍著江州，就像無數猛獸血紅的眼睛，正在窺伺著這座城池。

　　這是今年春天的事情了。蓄謀想要統一全中國的秦國，從陝西南部越過了號稱大險的秦嶺，進入四川，首先攻滅了建立在川西平原上的蜀國，然後調集大軍，向川東的巴國進攻，包圍了江州。巴國的戰士們進行了英勇的抵抗，可是他們人數太少，使用的青銅武器又不及秦軍的鐵兵器鋒利，經過了兩個月的血戰，江州的陷落，國家的滅亡，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今天晚上敵人停止了攻擊，這正是最後摧毀江州的激戰之前的沉默。

　　國王心中十分明白，他自己的命運和他的全族人的命運，都已經面臨著最後關頭了。在這個時候，巴國的全部歷史如同閃電一樣，短暫而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中。幾百年以前，他的祖先帶領著族人，從湖北的清江流域出發，沿著長江進入了四川。他們披荊斬棘，穿過了難以通行的峽谷和激流，一路上和洪水、猛獸以及其他民族進行了頑強的鬥爭，最後終於在川東的丘陵地帶定居下來，開墾了土地，建立了城堡。多麼艱鉅的歷史！回憶起這些，國王心中充滿了辛酸。而現在，自己的土地正受到敵人的踐踏，高大的城堡即將化為灰燼，自己的族人將要變成敵人的奴隸。難道沒有辦法為巴國的復興保留一點希望，難道沒有辦法為巴國人民保留最後幾顆自由的種子了嗎？

　　憂愁和猶豫的表情最後從國王臉上消逝了，他堅定地抬起頭來，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叫王子來見我！」他回過頭去，下達了命令。

　　過了一會，一個青年人矯健地跑上城來，他全身的武裝和普通的士兵一樣，不過身上披的一張虎皮卻表明了他的身份。

　　「父王！您有什麼吩咐？」他走到國王身邊，低聲問道。

　　國王沉重地說：「你看，今晚上敵人這樣安靜，我估計他們一定是在準備最後的攻擊了。現在我們的糧食已經吃光，能夠拿起武器的人也快死完了，在明天的戰爭中，將要決定我們國家的命運。為了使我們的國家不致亡國滅種，你要真實地執行我的囑咐。你宣誓吧！」

　　王子跪了下來，拔出寶劍，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將鮮血灑在地上。

　　「我宣誓執行您的一切命令，父王！」

　　「好了，你起來吧！」國王等他站起來以後，向一個武士說，「把長老們都請來，我有急事要和他們商量。」

　　不久以後，八個老人來到了國王身邊。這是巴國幾個大族的族長，他們還享有從古老的氏族社會中遺留下來的一些權力，所以國王有事，首先要找他們商量。

　　「我請你們來，是想向你們，也是向全國宣佈一樁事。從現在開始，我將王位傳給我的兒子，祖傳的權杖、印璽和寶劍，都移交給他。現在我們三面受到了敵人的包圍，只有靠江邊的一條路是通的。這座城池已經守不住了，我要他馬上率領人民離開江州，沿著江水向東走，回到我們的老家去，在那兒找個合適的地方，重新把國家建立起來。」

　　「父王，您……」王子焦急地問道。

　　「你們至少需要三天的時間，才能從敵人手中逃脫。因此我要留下來攔阻敵人。」

　　「父王，讓我留下來，您走吧！」王子淚流滿面地說。

　　「去吧！兒子，不要忘記你的誓言。我相信，只要能夠保留住我們國家的種子，巴國在以後還是會繁榮強大起來的。」國王解下了身上的佩劍，親手繫在王子腰間，一個武士拿來了印璽和權杖，國王莊嚴地把它們送到王子手上。

　　幾個長老對於局勢是很清楚的。他們知道，為了整個國家，只有採取這樣的辦法。他們都請求道：

　　「國王，讓我們也留下來吧。這兒埋葬了我們歷代的祖先，讓我們的骨頭也躺在自己的土地上吧！」

　　「不行！」國王說，「你們是全國最有學識的人，你們負有教養後一代的責任，不要讓他們忘記了我們古老的風俗，不要讓他們忘記亡國的悲痛。你們快走吧！我將我的兒子託付給你們了。」

　　王子猛然撲倒在國王腳旁，哀求道：

　　「父王，我留下來！我可以擋住他們，你走吧。」

　　「時間緊迫了，你快去召集人民，立即出發。除了守城的戰士，你應該把所有的人都帶走！如果你還不行動，就是違背了你的誓言。」

　　國王像洪鐘一樣的聲音是這樣的果斷有力，王子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他父親一眼，流著淚走了。幾個長老低垂著頭，跟在他後面。

　　片刻以後，城中騷動起來，這是人們在準備出發了。

　　等到東方發白的時候，最後一個居民已經離開了江州。國王目送著一條長長的人影沿著長江向東走去，然後把守城的戰士召集起來，下了一道「堅守陣地」的命令。戰士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哼著古老的歌曲，靜候著最後的時刻的到來。他們知道，為了自己親人的安全和後代的幸福，他們是應當犧牲的。

　　隨著新的一天的到來，戰鬥開始了，黑色的人群像潮水一樣衝向這座城池。殘酷的血戰持續了三天三夜，當最後一個保衛者──也就是國王──倒下的時候，秦軍才真正佔領了江州。秦軍的統帥一看自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是只佔領了一座空城，不由暴怒起來。

　　「追！追！」他焦躁地下了命令，「只要是巴國人，一律砍殺不留！」

　　然而在幾天以後，出發的軍隊都失望地回來了。巴國全部的殘餘人民已經在川東的崇山峻嶺中、在那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消逝了，也從歷史上永遠地消逝了。從此以後，這個民族神秘的命運就不再為人所知道。

　　千百年來，長江的水不斷地奔流著，它的波濤帶走了無數的興亡故事。而這一樁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悲劇，也就淹沒在大量的歷史事件的洪流中，逐漸地被人們所遺忘了。

　　【二、一柄青銅劍】

　　已經快近中秋了，月光分外皎潔。西南大學成蔭的花木和高大的宮殿式的建築物，籠罩在一層薄霧輕紗中，顯得格外恬靜幽美。這時歷史系考古學教研組年輕的助教陳儀，正沿著林蔭道向楊傳德教授家中走去，

　　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是一個共產黨員。他的相貌非常英俊。飽滿的前額，高而直的鼻梁，給人一種精明能幹的感覺。慓悍結實的身材，全身都迸發出一種青春的朝氣和活力。一九五五年他從大學畢業以後，就參加了一個考古隊，在長江上游奔走過幾年，因此獲得了不少的實際經驗。在考古學界一些前輩的眼光中，他已經被認為是一個很有才能的考古工作者了。

　　為了配合長江三峽水庫的建設，由幾個省的有關單位聯合組成的「長江文物保護委員會」將要在三峽地區組織大規模的考古發掘。考占隊是由西南大學歷史系楊傳德教授領導的，陳儀被指定做他的助手。由楊傳德和陳儀共同擬定的發掘計劃，已經在昨天召開的各有關單位的聯席會議上通過了。但是陳儀知道這次發掘的規模大，任務艱鉅，因此今晚他又來拜訪楊傳德，想把工作中的某些細節再明確一下。

　　在這裡應當將楊傳德教授向讀者介紹一下。這個人的外貌給人的印象是嚴峻的。清癯的臉上顯出在知識分子中少見的黝黑的顏色。緊鎖的雙眉和嘴角邊兩條深直的皺紋顯示了他剛毅的性格。他的身材很高，走路時習慣地微微低著頭，這使他在任何時候都有一種沉思的風度。他的年齡已經有五十多歲了，從他的飽經風霜的臉色看起來似乎還要蒼老一些，不過他那堅韌有力的肌肉和旺盛的精力，也正是從雨雪烈日中鍛煉出來的。他是一個很有聲譽的考古學家，解放以後，領導過幾次大規模的考古發掘。特別值得提出的是一九五四年在四川巴縣冬筍壩和昭化寶輪院的發掘，在這兩處地方，楊傳德找到了古代巴國一批貴族的墓葬，出土的銅器和古劍上刻有很多巴國的象形文字。一九五七年，楊傳德終於辨認了這種文字，從而解決了巴國歷史中很多重要問題，這個發現在國內外都引起了廣泛的重視。

　　當陳儀來到他家的時候，楊傳德正坐在書桌旁邊，對著一本攤開的書獃獃地出神。

　　「你來得真好！」他站起來說，「陳儀，我正想去找你呢。」

　　「有什麼事情嗎？」陳儀發覺教授今晚有一點激動的情緒。

　　「我想找你研究一下。修改我們的發掘計劃，增加一點新內容。」教授說，「這次我們原來只計劃發掘兩處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但是我想把勘探古代巴國遺跡的任務增加進去。你知道，整個巴國的歷史中，有一點還是我們所不瞭解的，這就是巴國被秦國滅亡以後，由巴國王子所率領的人民的最後下落究竟怎樣。他們是逃到其他的地方融合在其他民族中間呢，還是遭到了滅亡的命運？現在，我有了一點解決這個謎的線索。」教授走到牆壁上掛的大地圖前而，繼續說下去，「你看，我們計劃發掘的第一個遺址就是巫山代溪遺址，它位於長江三峽的第一個峽──瞿塘峽的出口處。解決巴國歷史最後一個問題的關鍵，據我估計，可能就在這附近。我們可以抽空到周圍去走走，這對於原來安排的計劃是沒有什麼影響的。」

　　這個意外的提議使陳儀感到有點驚異。他知道教授為人沉著慎重，不經過深思熟慮，是不會驟然作出什麼決定的。

　　「楊老師，」他問道，「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沿長江的涪陵以下，就沒有發現過巴國的遺址。巴國滅亡以後，它的遺民向川東邊境退卻，也不過是一個傳說而已，究竟到了什麼地方，歷史土並沒有記載。您怎麼知道在瞿塘峽中可以找到巴國的遺跡呢？而且，您這個推測為什麼沒有在昨天的會議上提出來呢？」

　　「昨天下午，我收到了考古研究所送來的一本書。這一切推測都是由這張照片所引起的。」

　　楊傳德從桌上拿起一本英文書，翻到書後的插圖部分，遞給陳儀。

　　這是一柄青銅劍的照片，像這種沒有劍格和劍首①、劍身成柳葉形的劍，正是巴國特有的一種武器，考古學上稱它為「巴式劍」，以便和黃河流域出土的「中原劍」區別開來。而且，由於陳儀對這種武器非常熟悉，他很快就從幾個細小的地方看出這柄劍應該是巴國後期的遺物。

　　※※※

　　①劍格，是劍身和劍柄交界處的橫隔物，俗稱「護手」。劍首，是劍柄頂端的裝飾品。

　　※※※

　　在國內，「巴式劍」的正式發現也是從一九五四年才開始的，而現在從一個外國人的著作中竟出現了這種劍，這是令人奇怪的事。陳儀不由得仔細看了看這本書：

　　這是一本厚重的、絳紅色封面的書，裝演十分富麗。封面上用金字印著書名：

　　中國西部的遠古文明

　　J ．史密斯教授著

　　美國耶爾大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

　　在第一頁上，印著作者的題辭：

　　謹將此書獻給我的中國朋友吳均。一九三二年六月，他在中國西部的探險事業中不幸犧牲。願上帝安慰他的靈魂。

　　「史密斯？就是一九三二年來中國活動的『華西探險隊』的隊長麼？他從哪兒弄到這張照片的？」陳儀問道，「吳均又是誰呢？」

　　「史密斯就是當年『華西探險隊』的隊長。吳均是我的一個老朋友。」教授說，「這一切話長，讓我從頭至尾告訴你吧。」

　　於是教授點燃了香煙，用一種低沉的、深深為回憶所激動的聲調，講出了下面的故事。

　　※※※

　　說起來，史密斯、吳均和我都是同學。一九二四年，我和吳均同時考進美國耶爾大學。至於史密斯，他的班次比我們低，在美國時，我並不認識他。

　　一九二八年，我們在大學畢業了。我和吳均都是班上的優秀生，又精通中國歷史，所以美國有幾個大學同時約我們去工作。但是我們都是中國人，祖國把我們哺育成人，雖然當時它是那樣的黑暗和混亂，我們仍然希望能用自己的學識為它做一點工作。就是這種懷鄉愛國的感情，驅使著我們懷著滿腔熱情趕回祖國來了。

　　我們都是學考古的，甚至可以說是舊中國第一批系統地學習資本主義國家考古科學的人。但是在當時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情況下，誰還有閒心來發展考古事業？我和吳均奔走幾月，連職業也找不到。最後靠著留學生的這塊招牌，總算在一所中學裡找到了一個教師的職位。我教歷史，吳均教生物。

　　我不能不以極大的懷念談到我的朋友。在那種充滿了悲觀失望、前途茫茫的歲月裡，他仍然充滿了朝氣和信心。要不是他時刻鼓舞著我對於生活的信心，對祖國的未來的希望，我真懷疑自己能不能有活下去的勇氣。我的勇敢正直的朋友，他的才華也是我所難以比擬的，回國以後改行教書，對於他說來，損失是比我更大的。

　　一九三一年，史密斯從香港寫信給我們，說他率領的「華西探險隊」將來四川考察古代文化，約我們參加工作。他是從我們的老師泰勒博士處打聽到我們的消息的，信中還附來了泰勒的介紹信。在當時，我們對於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本質還是認識不清的。我們認為，既然中國政府無力進行考古發掘，那麼借外國人的力量來進行研究工作也是可以的。因此我和吳均立即回信，表示同意他的邀請。但是我們提了一個條件，這就是所有調查發掘的珍貴文物，沒有得到中國當局的同意，不能擅自運出中國。史密斯不久回電，表示「欣然同意」。

　　一九三一年秋天，史密斯從陝西南部進入四川，我們在川北的劍閣和探險隊會合，正式參加了工作。不久以後，我們就發覺探險隊沿途花在考古上的時間並不多，史密斯對於各地資源和交通情況的調查似乎更加熱心一些，每到一處，都要詳細地訪問和繪製地圖。而史密斯本人的品質也是非常惡劣的，他不過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完全沒有領導一個考古隊的能力。他之所以能夠當上隊長，不過是因為這個探險隊的財力是由美國東亞博物館的「羅氏基金」所供應的，而史密斯的父親是一個大資本家，在「羅氏基金」的管理委員會中有左右一切的權勢。這一點史密斯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因此全部考古調查報告的草稿，都由我和吳均執筆。不過令人難以容忍的是，史密斯在中國的土地上，儼然以主人自居，氣焰十分囂張。他肆意破壞中國的古跡，為了便於攜帶，他不惜將許多名貴的漢唐雕塑擊碎。這使我和吳均十分痛心，我們多次提出抗議，但是他仍然置之不理。有一次他在廣漢公然爬上一座明代廟宇的屋頂去揭取屋脊上的雕塑，當地人民想要制止他，他竟開槍威脅，因此引起了群眾的公憤，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他才收斂了一些。

　　這樣的探險，這樣的考古，在科學上的意義自然是不大的。我們之所以沒有中途離開這個團體、不過是因為我們對考古事業的熱愛，產生了一種多少要做點工作的想法；其次，有我們在隊內，史密斯到底不敢為所欲為，這樣最低限度可以將他的破壞活動減少一些。

　　我們越過了川西平原，在一九三二年春天到達了重慶，然後從這裡乘船到三峽地區考察。但是走到忠縣，我就病倒了，不得不在當地的醫院中住下來。這時吳均也不願意再待在探險隊中了，想要留下來照顧我。但是由於探險隊的工作即將結束，所以我勸他繼續前進，至少也要把這一次考察的結果擬出一份科學報告來，這個工作，我知道不是史密斯所能勝任的。經過我再三堅持，吳均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我，臨行前我將自己從美國帶回的一隻旅行背囊送給他使用。想不到我們這一別竟成了永訣，從此以後，我就冉也沒有看到過我的朋友了。

　　一個月以後，我的病好了。當時交通不便，我不知道探險隊已經到了什麼地方，所以就直接回重慶去了。在那裡，我收到了史密斯從上海發出的一封來信，他說探險隊的工作已經結束，他正準備動身回國。至於我的朋友吳均，據他說，是在次調查中失足墮巖身亡了。

　　幾年形影不離的共患難的生活，已經使我和吳均有一種比兄弟還親密的感情。因此在接到這個消息以後，我悲痛萬分，立刻打電報給史密斯，要他將吳均失事的經過和地點說明，我至少要看一看我的朋友的遺骸。但是史密斯沒有回信，他匆匆地回國去了。臨行時背信棄義地盜走了探險隊搜集的全部文物，當時的政府也不敢阻擋他。

　　後來，我才輾轉打聽到一些情況。探險隊到達奉節以後，史密斯和吳均到瞿塘峽附近去調查一個山洞。他們進洞七天還沒有出來，人們都以為他倆出事了。到第八天，史密斯才一個人疲憊不堪地回到了營地，他說吳均已經在山中摔死了。等到他精神恢復以後，他就放棄了到巫峽和西陵峽去調查的計劃，立即將探險隊的工作結束了。

　　已經有二十七年了，但是我並沒有一刻忘記過我的朋友和他那突然的死亡。我堅持要他繼續工作使他送掉了性命，這是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唉，恐怕我是說到題外去了。

　　昨天我收到了史密斯著的書。從前面的題辭來看，他倒沒有忘記自己的熟人。這本書的內容是不值一提的，資料陳腐，並且充滿了對中國人民的蔑視和誣蔑。我隨便唸兩段給你聽，你就會明白它的全部內容了。「吾等在中國西部並未發現任何舊石器時代之遺跡，蓋其時西方之尼安德塔人①並未遷人中國，故此廣大之地面上，實乃一片荒涼。」又如這一段：「此種彩陶，製作精美，其與黃河流域之彩陶文化同出一源，即自西方傳來，自無疑義，蓋中國之民族生性笨拙，勢不能有此高度之藝術創造也。」這本書就是由類似這樣的謬論拼成的。不過從那張「巴式劍」的照片中，我卻看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

　　①尼安德塔人是舊石器時代的一種人種，一八五六年這種人種的化石在德國杜塞爾多夫城附近的尼安德塔地方初次發現，這種人種生活在距今四萬年至十萬年前。

　　※※※

　　史密斯對於我國解放以後大量出土的文物資料是茫無所知的，在書中他主要還是運用二十七年以前他所調查的資料。不過這張照片印得很清楚，劍身上用自漆寫的號碼也可以看到，這就是「W．C．Y ，一○五○。W ．C．Y ．的意思是「中國西部長江流域」，這是史密斯「華西探險隊」在四川時所用的統一編號。因此我斷定這柄劍是屬於二十七年前被他劫走的文物之一。

　　當我在忠縣離開探險隊時，並沒有發現過這樣的劍。我查了一下當時的日記，截至我離開探險隊為止，文物的編號剛好是「W ．C ．Y ，一○四九」。史密斯離開忠縣以後，只到瞿塘峽附近去調查過一次，這就是說，這柄劍是他和吳均出去調查時發現的。

　　令人難以解釋的是，在史密斯以後發表的「華西探險隊」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這樁事，即使在這本新書中，也沒有提到這柄劍發現的經過和地點。如果不是這個號碼提供了一些線索，如果不是我親身參加過「華西探臉隊」，那麼誰也不會想到史密斯是故意隱蔽了一樁秘密的。

　　現在你可以明白了，就是從這柄劍上，我推測瞿塘峽附近是有巴國的遺跡的。至於史密斯故意隱瞞真相的原因，由於事情已經過了二十七年，除了他本人以外，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楊傳德在微微的嘆息聲中結束了他的故事。陳儀站了起來，揮一揮手，好像要從自己的頭腦中驅走一些不愉快的想法似的。他是深深地為這一段往事所激動了。像史密斯這類的人物，對他說來也不是陌生的。這類披著「專家」、「學者」外衣的神秘人物，過去在我們的國土上曾經為所欲為，史密斯不過是一個典型人物罷了。他們不但強盜似的在我國大量盜竊古物，借「調查」、「探險」的名義來刺探我國的資源分佈和國防秘密，而且還以學術研究的幌子對我國的歷史，對我國的民族進行誣蔑。

　　他們企圖使人們相信：中國的人種自古就是低劣的，中國的文化是從西方傳來的，所以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不但是正當的，而且對中國也是有利的。在目前敵視中國的宣傳中，他們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他們的「理論」還繼續在散佈惡劣的影響。而現在，新中國的歷史學家的任務，就是要用大量的、嶄新的資料，寫出我們歷史的真實情況，使全世界的進步人類看到中華民族高度的智慧和悠久的文化，使我國五○○○年光輝的歷史重新放出它應有的光彩。一種新的榮譽感和責任感充滿了這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的心靈。

　　「楊老師，您不要難過了。」他誠懇地說，「這次我們出去工作，也就是對史密斯之流一個現實的回擊。您的推測是有理由的，明天我們去請示一下，就可以將調查巴國遺跡正式列入計劃了。我想通過調查隊集體的努力，我們一定可以揭開巴國歷史的秘密，一定可以揭開史密斯的秘密！」

　　【三、黃金洞的秘密】

　　這裡是瞿塘峽。它位於奉節和巫山之間，峽谷全長十五公里，過往的旅客們往往在這號稱「天下第一雄」的夔門前面真正地開始領略到三峽的奇險和壯麗。

　　浩蕩的長江在這裡被兩岸壁立的大山束縛成一條狹窄的激流，紅色的山巖從江邊垂直矗立，高高地聳入雲霄，日光只有在中午才能射進這陰暗的峽谷。江水洶湧著衝擊在猙獰的礁石上，激起了翻滾的波浪，捲起了巨大的漩渦。瀑布從高山上傾瀉下來，在空山中發出了可怕的轟鳴。險峻的高山下，奔騰的江水在這裡是以它的粗獷、它的雄偉震懾著人，激動著人。千百年來，它曾經激發了多少詩人的靈感，引起了多少遊客的驚歎！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地方，仍然留下了我們英勇的祖先們勞動創造的痕跡。考古隊在代溪的發掘進行得非常順利，遺址內容的豐富，也是過去沒有估計到的。

　　然而楊傳德和陳儀的心中仍然十分焦急，到瞿塘峽來已經半個月了，他們也到周圍去調查過幾次，可是在無邊無際的山谷和森林中，哪兒才有巴國的遺跡呢？

　　「算了吧！」考占隊很多同志都勸他們，「你們的推想太玄妙了，那把劍也許是史密斯從其他地方找到的。事情已過了二十七年，即使有點線索，現在恐怕也難以發現了。」

　　由於教授的推測和古代的傳說相符合，所以陳儀相信教授的話是有道理的；尤其是史密斯鬼祟的行動和吳均離奇的死亡，更使他堅定了揭開這個秘密的決心。

　　「我們應當繼續找下去，現在還很難說這附近沒有巴國遺跡。」他說，「問題在於，我們過去的工作方法不大對頭，調查還不夠深入。我們剛到此地，人地生疏，不依靠當地群眾，自然會一事無成。明天我想到奉節去一次，和縣裡的工作同志聯繫一下，也許他們能想出一些辦法來。」

　　陳儀到奉節去了一趟，縣裡的同志建議他去找找那些熬硝為職業的人。這批人為了尋找硝土，往往是探幽尋秘，什麼地方都去過，什麼山洞也爬過，也許他們能提供一些情況。

　　陳儀奔走了幾天，訪問了很多熬硝的工人，然而一點收穫也沒有。每次懷著希望出去，總是帶著失望回來。然而陳儀是屬於這樣一種類型的人：他們的工作有明確的目標，對克服困難充滿了信心；他們不會被挫折所嚇到，其有一種不幹到水落石出就不罷休的決心。就是這樣，只要發掘工作有空隙，他就背上背囊，爬山涉水，四處訪問。只是繁重的工作使他消瘦了，他變得愈來愈沉默，明亮的眼睛中也喪失了往日的光彩，顯出一種內心的不安。現在楊傳德也開始勸說他停止這種搜索了，老教授像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地關懷著他，因此情願放棄自己的假設來保證陳儀的健康。陳儀口頭上答應了，但是只要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又背起背囊，悄悄地出門去了。

　　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陳儀在又一次失望的訪問以後，從瞿塘峽門趕回營地去。峽中的道路是非常險惡的，人們是在垂直的岩石上鑿一條凹進去的槽，開通了這條山路。在道路的一邊，山巖高高地向江心傾斜著，遮住了天空；在道路的另一邊就是幾十丈高的陡壁，江水在那下面日夜咆哮。

　　峽谷裡的夜色降臨得很快，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行走了。陳儀冒著初冬的寒風，很快地趕著路。然而天色陰暗得比他估計的還要快一些，雷聲隱隱地從遠處傳來，烏雲在周圍的山頂上翻滾，陳儀知道，一場暴風驟雨即將來臨了。繼續趕路是有危險的，他記得前面不遠有一個航標站，於是決定在那兒休息一下。

　　等到陳儀跨進航標站的小屋的時候，已經是雷電交作，大雨傾盆而下了。在這個小屋中只住著一個跛腳的老工人，他以山區人民固有的熱情歡迎著陳儀。

　　陳儀喝了點熱水，吃飽了乾糧，然後在灶火的餘燼旁坐下來。這時窗外已經完全漆黑，雨聲江聲響成一片，他知道今晚上只好在這兒過夜了。

　　老人點燃了一盞油燈，這小屋中就為暗淡的光照亮了。這時陳儀看到屋角上放著一個用竹條編成的背簍，這個背簍像一個狹長的竹筐，上面有兩根結實的背帶，它雖然已經破爛不堪，但是陳儀仍然看出這是當地熬硝的人特有的一種工具。

　　「老人家，您過去熬過硝麼？」陳儀問道。

　　「三十年以前幹過這一行。」老人說。

　　「什麼地方硝土最多呢？」

　　「在我們這兒，山洞裡硝土最多，不過近來也差不多挖完了。」

　　「那麼您爬過很多洞了。」

　　「當然！」老人笑了，「幹我們這一行，就是這個洞爬進去，那個洞爬出來。一兩天看不到太陽也是常事。」

　　「您知道這附近什麼地方有古時候的銅器麼？」

　　「什麼銅器？」

　　「就是銅做的罈罈罐罐和兵器。」

　　「看到過的，在黃金洞中就有。」

　　老人在床下翻了一陣，拖出一個銅罐來，遞給陳儀。「你看，我還帶了一個出來呢。」

　　只對這個銅罐看上一眼，陳儀的心就狂跳起來，他終於找到巴國的遺跡了。

　　這是一隻圓底①的單耳銅罐，口沿上有一隻老虎的圖案，它的樣式與巴縣和昭化兩地出土的銅罐一模一樣。即使把它混在千百隻其他的銅罐中，陳儀也能分辨出來，這是巴國的銅器。

　　※※※

　　①圓底就是底部是圓的。考古學家將古代的器皿的底部分為圓底、平底和尖底三類。

　　※※※

　　「黃金洞在哪裡？」陳儀焦急地問。

　　「就在江對岸，你站在門口就可以望到。」

　　陳儀走到門口，在雷電的閃光中，的確可以看到對岸石壁上有一條狹長的、黑色的縫隙。然而在這距離江面三百多米高的光禿的岩石上，人怎麼能夠進去呢？

　　陳儀問老人：「您怎樣進去的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同憶起過去，老人的眼睛潤濕了，「首先，我要從黃金洞的故事說起……」

　　※※※

　　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在四川有一個國王，他積累了大量的金銀財富。有一天，這些財寶終於引起了鄰國的羨慕，於是派兵前來攻打。國王戰敗了，最後只好帶著自己的財寶和少數軍隊逃走。但是敵人的貪慾沒有滿足，自然不肯罷休，也就派兵緊緊追趕。最後，國王逃到了瞿塘峽中，眼看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於是他下令將全部財寶都裝進一個人們無法接近的山洞中。「罪惡的財富！」他嘆息道，「害得我國破家亡的都是你們！從今以後，誰要是找到你們，誰就將得到慘重的災禍。願我的詛咒和這山谷一樣，永遠留存在世上吧！」說完以後，他就拔劍自刎了。

　　從此以後，這個山洞就得到了「黃金洞」的名稱。每當暴風雨的晚上，當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當狂風在峽谷中呼嘯的時候，當地的老人們就會向自己的孩子講起這個故事。據說直到現在，國王的幽靈還在日夜守護著自己的財富。

　　終於有一天，這個無稽的傳說引起了一批地主官僚的注意。這是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的事情，國民黨的縣政府突然把一個熬硝工人找了去，縣長，也就是當地的大地主，直截了當地要他進洞找寶。

　　這個人名叫李四維，當時他正當壯年，平日也爬過不少奇險的山洞，因為膽子大，身手敏捷，在一般熬硝的人中還有些名氣，可能這就是縣長選上他的原因了。

　　要從這樣光禿禿的石壁上爬進洞去，那是要拿性命來作賭注的，所以李四維拒絕了。

　　「不爬就不爬吧！」縣長乾笑兩聲，「買賣不成仁義在！以後你要是有什麼困難事情，還是可以找我幫忙。」

　　困難的事情馬上就發生了。三天以後，地方上的民團綁走了他十六歲的獨生子，說是要拉去補充壯丁。

　　李四維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立刻趕到縣裡去。這一次縣長不見他了，叫人傳話下來，只要李四維能進黃金洞，他兒子的事情好商量。

　　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李四維只好去冒這個沒有人敢於嘗試的危險。黃金洞下面就是大江，從下面爬進去是不可能的，最後他決定從上面吊下去。

　　他在對準洞口的山頂上打下一根木樁，用一根幾十丈長的繩子一端繫在腰上，一端捆在樁子上，然後要上面的人慢慢地把他放下去。

　　人在半空中悠蕩著，下面的長江似乎更狹窄了，而江水也似乎更加湍急了，從上面看下去，就像一鍋開水一樣地在翻滾；江邊拉縴的船夫就像一個個小螞蟻一樣。李四維心中明白，現在只要發生一點意外，粉身碎骨的命運就在等待著他。

　　繩子一寸一寸地放鬆，他已經看得到洞口了。

　　眼前的情景卻使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山巖在洞口附近深深地凹進去了。李四維從上面吊下來，距離洞口至少還有兩丈遠。繩子只能垂直地吊上吊下，但是這一段距離卻是水平的，這是一段無法征服的空間。

　　李四維知道，如果進不了洞，他的兒子是回不來的。他鎮靜了一下，開始扭動身體，在空中打起鞦韆來。繩子擺動著，旋轉著，把他像一個陀螺一樣地拋來拋去。他的頭昏了，兩眼冒著金星，但是他還是咬緊牙關，盡力擺動身體。

　　繩子擺動的角度越來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了，這時李四維才發覺，人在這種轉圈圈的擺動中，簡直是無法控制方向的。有一次，他幾乎已經蕩進洞了，然而雙腳還沒有沾著地，又給蕩了回來。第二次他蕩歪了，重重地碰在洞口旁邊的岩石上，他只覺得左腳一陣劇痛，幾乎昏了過去，但是還來不及喊一聲，繩子又蕩了回來。這一次很湊巧，他是正對洞口的，子是李四維下定決心，又蕩了一次，這一下他像箭一樣地飛進了洞。他猛力抱住洞壁上凸出的一塊石頭，胸前給擦得鮮血淋漓，不過總算站穩了身體。

　　這個山洞非常寬大，洞中並沒有傳說中的財富，地上凌亂地倒著一些人骨架，旁邊有一些破碎的銅罐，周圍的石壁上，有用紅色顏料畫上的一些花紋。李四維只好在腳旁撿了一個銅罐作為進洞的證明，然後退了出來。

　　等到他上來以後，他才發覺自己的左腿已經摔斷了。縣長聽說他連金銀的影子也沒有見到，發了一陣脾氣，失望地回去了。後來他的兒子雖然放回來了，但是他卻永遠跛了一條腿，從此結束了熬硝的生涯。所以李四維長久保留了這個銅罐，用來紀念過去的不幸。

　　※※※

　　聽完這番敘述以後，陳儀不禁舒了一口氣，原來巴國的秘密，全部隱藏在黃金洞中了。一個月來的辛勤勞動，總算有了結果。

　　「原來您是唯一的進洞的人，」他對老人說，「難怪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不知道黃金洞的秘密。」

　　「不，我不是第一個進洞的人。」老人說，「洞中還有一個人，他比我先進去。」

　　「什麼？」陳儀非常詫異，「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怎麼……」

　　一陣雷聲打斷了陳儀的話。老人沉默了一會，好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似的。

　　「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個老人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陳儀，使他突然感到了一陣緊張。「一個死人。」老人緩慢地說。

　　「一個死人？什麼樣兒的？你看清楚了嗎？」這件不可想像的事情給予陳儀極大的震驚。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死人，臉朝下伏在地上。但是我沒有走到他身旁去，關於這個洞的神秘的傳說和眼前恐怖的景象已經嚇得我魂不附體，我急忙拉動信號繩，上面就把我拉出來了。」

　　原來的問題還沒有解決，現在又出現了新問題。陳儀感到在瞿塘峽連綿幾十里人跡稀少的懸巖絕壁中，的確隱蔽著很多被人們所遺忘了的秘密，而要澄清這一切迷霧，只有想辦法進入黃金洞，才能最後解決。

　　夜深了，老人慇勤地為陳儀準備睡覺的地方。陳儀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暴風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一輪明月從烏石的隙縫中射出了清澈的光芒，為靜靜的群山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外衣。

　　【四、用鮮血寫成的歷史】

　　第二天清晨，陳儀趕回了營地，當他把黃金洞的故事告訴楊傳德的時候，楊傳德非常激動地握住了他的手。陳儀知道，楊傳德已經對那個長眠在洞中的死人產生了一些聯想。但是，這種不祥的想法，他們誰也沒有說出來。

　　現在應當考慮的問題是怎樣想辦法進入黃金洞了。像李四維進洞那樣用生命來「孤注一擲」，顯然是不能採用的。楊傳德親自到黃金洞對岸去調查了幾次，可是他也想不出辦法來超越那幾十丈高的陡巖。

　　一天黃昏，一隻小輪船從下游開來了，在代溪旁邊停下來，準備過夜。船上坐的全是修築長江三峽水庫的地質工作者，他們是在結束了三峽地區的地質勘探工作以後，回到重慶去的。這是一群熱情洋溢、求知慾望很強的年輕人，一到晚上，他們都來拜訪考古工作者。

　　在閒談中，話題自然就轉到了考古隊全體人員都在焦慮的黃金洞的問題，不料地質工作者對這一帶的巖洞異常熟悉。原來他們為了明瞭三峽地區的地質情況，選擇適當的攔河壩的位置，幾乎已經把這塊地方所有的洞都爬遍了。由於黃金洞位置很高，他們沒有進去過，但是他們知道這個洞還有另一個洞口，位於幾十里路以外奉節境內的桃花鄉。

　　這個消息使陳儀和楊傳德十分欣喜。第二天早晨，楊傳德立即把發掘上地的工作做了一些安排，他準備親自到桃花鄉去一趟。要深入個長達數十里的洞中去探險，這是一樁非常艱鉅、非常危險的工作，所以陳儀和考古隊的全體同志都勸他不要前去。然而楊傳德卻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你們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同樣地寶貴，」他說，「作為一個隊長來說，我應當去。」

　　只有陳儀心中明白，楊傳德的堅持除了有對工作的高度責任心以外，也牽涉到他心中的一樁隱痛。二十七年以前，由於他堅持要吳均隨同史密斯繼續探險，以致使吳均遭到了不幸，一直到現在，他對於這一事故還是感到內疚的。儘管二十七年的歲月已經逝去了，可是青年時代誠摯的友情，仍然在他心上深深地銘刻著。正是這種友情，驅使他決心要親自找到他的朋友的下落。

　　經過一番爭執以後，楊傳德還是和陳儀一道走了。

　　他們到達桃花鄉以後，當地的政府對這件工作非常重視，特地找了很多老年人來詢問情況，結果很快就查明了那個洞口是在一座名叫水桶嶺的山中。不過這些人一知道楊傳德和陳儀是想進洞去調查，大家就異口同聲地勸阻起來。他們說：在過去，也有幾個膽大的人想要通過這條路到黃金洞去，可是進去以後，卻沒有一個人出來了的。一個老人特別提到：以前他聽人家說過，有一個洋人和一個中國人也是進洞去探險。結果過了七八天以後，那個洋人半死不活地爬出來了，他在洞中究竟看到了什麼，由於不懂他的話，誰也弄不清楚。至於那個中國人卻再也沒有下落。在本地，知道這一個洞通黃金洞的人也很少，不過關於這個洞一些可怕的神話傳說，卻是人人都會講上一兩段的。

　　楊傳德對洋人進洞這樁事非常關心，又詳細詢問了一番。可惜的是，當年帶那個洋人進洞的人已經在五年以前死掉了，因此有關這個問題的真實情況，誰也說不清楚。

　　陳儀向大家解釋了一下進洞的必要和意義，謝了又謝大家的關心，便動身到水桶嶺去。

　　只有等楊傳德和陳儀到達水桶嶺的時候，他們才明白這個地方為什麼會得到這樣古怪的名稱。這兒的地形非常奇特，周圍群山環抱，峰巒重疊，中間凹下來成為一個深深的谷地。看起來的確像一個放在地上的大水桶。除了在西方兩山之間有一條小隙縫可以進入這個谷地以外，其餘的地方都是千丈絕壁，無路可通。洞口就在靠東方的石壁下。

　　楊傳德和陳儀把周圍的地形勘察好以後，便背上背囊，準備進洞。他們帶了十天的乾糧和電筒、繩子、照相機、小鶴嘴鋤等必要物資，告別了送行的人們，於是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那黑黝黝的洞口裡了。

　　洞中的空氣是陰涼的，充滿了苔鮮和土石的氣味。轉過第一個彎以後，從洞口射來的光線便被遮斷了，於是他們就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陳儀擰亮了電筒，在強烈的光芒照耀下，周圍奇形怪狀的岩石拖著長長的陰影，的確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一群被驚動的蝙蝠帶著很響的振翼聲從他們身旁掠過。無窮無盡的黑暗一直延續到深邃的遠方。在這黑色的帷幕後面不知道隱藏了多少危險。進洞的人如果意志不堅定的話，那確是很難保持前進的勇氣的。

　　山洞非常曲折，旅程也特別辛苦。有些地方，山洞非常寬大，如同一座大廳一樣，鐘乳石好像千萬條華麗的纓絡從洞頂上倒懸下來，在電筒光的照耀下，光彩奪目，氣象萬千。而在另一些地方，山洞又為倒坍下來的巨石隔斷了，只剩下一條剛好能容一人爬過的縫隙。

　　楊傳德對於在山洞中旅行是很有經驗的。為了避免走入歧途或在回來時迷路，他在每一個拐彎的地方都打上了記號。每走三小時，他們便躺下來休息一次，這樣，前進的速度雖然慢一些，可是卻能避免身體過於疲勞，能夠保留精力，應付突然的事變。

　　這是進洞五十八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前進的道路突然被一條深溝所切斷。溝非常深，用電簡照射，對岸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寬。溝中的水嘩嘩地流得很急，要越過它顯然是不可能的。楊傳德和陳儀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焦急中。為了探求巴國的秘密，他們已經在前進的道路上清除了很多障礙，而現在，在這最後關頭，好像命運故意和他們作對似的，他們的目的地卻又被這條溝所隔斷了。

　　就在這個時候，陳儀發覺溝中的水聲越來越小了，他打亮電筒一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這時水溝已快乾涸了，洶湧的流水奇蹟似的在他眼前消逝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詫異地說，「我們想過溝，水就乾了，快走吧！」

　　「等一會兒。」楊傳德說，一面看著手上的錶，「你這樣冒失會送掉性命的。」

　　他的聲音非常沉著，陳儀只好忍耐著急躁的心情，在他身旁坐一下來，耐心地等候。

　　夜光表在暗中發出磷光，秒針卡卡地走著，這幾分鐘真是長得難以忍受。

　　溝底又傳來了流水聲，陳儀打亮了電筒。就像他們剛來的時候一樣，洶湧的流水片刻之間就漲到岸邊來了。

　　他們又等待了一會，十五分鐘以後，水就消逝了，再過五分鐘，水又充滿了深溝。

　　「每一次流水的間隔剛好是五分鐘。」楊傳德說，「這次水退以後，我們就可以過去了。不過行動要快一些，如果五分鐘之內我們不能到達對岸，那麼就會淹死了。」

　　在這樣的危險下，楊傳德的舉動仍是不慌不忙的，就像平日在課堂上一樣。他連一瞬間也沒有考慮過他可以退回去，換別的人前來冒險。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怪現象呢？」陳儀問道。

　　「這是地下的間歇泉，由於地下的壓力，它是每隔一定的時間噴出一次的。像這種泉水在山洞中經常可以發現。不過這股泉水特別大，已經成為一條真正的地下河流了。過去大約有不少冒失的人在這兒送掉了性命。這個山洞之所以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恐怕就是這個原因了。」

　　十五分鐘以後，水又退下去了。他們一秒鐘也不耽擱，立即行動起來。陳儀先用繩子把楊傳德從溝邊放下去，然後自己也爬了下來。

　　溝底凹凸不平，佈滿了被水沖得溜滑的大小石頭，涓涓的細流從腳底流過，走起來很不容易。他們跌跌撞撞地向對岸跑去，溝雖然不寬，卻用掉了兩分鐘時間。

　　對岸是一片光滑的石壁，足足有一丈多高，怎麼爬上去呢？陳儀一時喪失了主意，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在他的想像中，足以席捲一切的激流已經快要衝出來了。

　　「不要慌！」從暗中傳來了楊傳德鎮靜的聲音，「你先把我舉上去吧！」

　　陳儀蹲下來，讓楊傳德踏在他的肩上，然後站直了身體。楊傳德的身體晃動了幾下，不過他很快就抓住了什麼東西。陳儀用手抵著他的腳，盡力幫助著他，他終於爬上去了，接著，他就拋下來一根繩子。

　　繩子是濕的，抓不緊，又沒有一個可以蹬腳的地方；身上的棉衣和沉重的背囊也成了陳儀很大的負擔。他吃力地然而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動，全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汗水把內衣全都濕透了。水聲響了。在這空曠黑暗的洞中，這種聲音聽起來就像千軍萬馬的奔騰一樣。這時陳儀已經筋疲力盡了，但是在這生死關頭，他還是奮力往上掙了幾把，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拖了上去；就在這時，兇惡的泉水已經淹到他腳下了。

　　旅行者在溝邊休息了很久，讓自己緊張的神經鬆弛一下，然後繼續前進。又過了一天，洞漸漸地向高處蜿蜒，乾燥的空氣迎面流過來，他們的精神也振奮了不少，因為一切跡象都證明洞已經快到盡頭了。

　　終於，從黑暗的遠處傳來了一點亮光。楊傳德和陳儀不約而同地看了一下錶，這時正是下午兩點鐘，也就是說，進洞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三天了。他們加快了腳步，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光亮越來越強。最後，他們彎著腰穿過一道門戶似的小洞，就站在黃金洞的入口處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的山洞。彎形的洞頂高高地在他們頭上合攏來，風化成書頁形的青色岩石在四壁支撐著它。在他們的對面，就是通向長江的洞口，光線從那兒射進來，使洞中被一種半明半暗的光芒所照亮。

　　一切都和李四維所說的相符合。地下的人骨和銅器仍然散亂地堆在那兒，所有的器皿和兵器都是巴國的遺物。特別使人注意的是石壁上密密地用赭石畫上的圖像。楊傳德和陳儀走近一看，原來這就是巴國的象形文字。

　　「你看！」楊傳德突然抓住了陳儀的手，指著一個角落說。

　　這就是李四維提到過的那個死人。死者蜷曲著俯伏在地上。由於洞中地勢高，空氣乾燥，所以屍體還沒有完全腐爛，不過已經乾枯了。

　　陳儀把屍體小心地翻過來。如果從死者已經變了形的臉上楊傳德認不出他舊日的朋友的話，那麼屍體旁邊的背囊在二十七年以前，他親手送給他朋友的，那上面繡的名字還可以看出來──已經足以告訴他，這個人就是吳均。二十七年前，他是在這兒慘死的。

　　「吳均，我的朋友！」楊傳德用一種顫抖的聲音低語著，在他的朋友的屍體旁蹲下來。在過去相處的日子裡，陳儀曾經不止一次地看到過老教授的勇敢和自制力，而現在，悲哀和激動已經征服他了。

　　吳均致死的原因是很明顯的。在頭的前後，都有子彈穿過的痕跡。死者的胸前壓住了一個攤開的日記本，已經被血跡浸成黑色了，陳儀小心地把它包好，保存起來口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陳儀安慰了楊傳德一陣，他終於克制了自己，以他平日特有的敏捷堅定的作風工作起來。

　　他們很快地記錄了現場現象，攝了影，搜集了典型器物，然後專門來研究壁上的象形文字。

　　由於楊傳德在這方面做過很多工作，所以他很快就明瞭它的大意。在這兒記載了巴國最後一段歷史。作者用一種非常簡潔的文字，樸素地將江州失陷以後，巴國民族的殘餘部分所遭遇的悲慘命運記載下來。這一段血淚交流的歷史，現在讀起來還是令人驚心動魄的。用現代的文字敘述出來，內容大致如下。

　　※※※

　　當那個值得紀念的晚上，巴國的王子率領族人離開江州以後，便日夜兼程地向東走去。旅途的辛勞使隊伍中的老弱一批一批地倒斃在路旁，但是在敵人追兵的威脅之下，人們只好踏著自己親人的屍體前進。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大山腳下，周圍都是無法攀登的懸崖絕壁，前面唯一的出路就是一個山洞。這時情況已經萬分危急，敵人追兵的喧囂聲已經可以聽到了。為了不致受到敵人的屠殺，也抱著這個山洞能通向自由天地的最後的希望，王子率領隊伍進入了山洞。他高舉火把，走在最前面。接著就是幾天可怕的旅程，由於飢餓和疲憊，人們大量地死亡了，屍體佈滿了山洞的通道，然而在隊伍的前面，一支不滅的火炬仍然高高地舉起，在堅定地前進。

　　他們走到頭了。前面出現了亮光。所有還活著的人都以為自己已經得救了。然而更大的失望在等待著他們，因為這個洞口位於長江旁邊的絕壁上，任何人都無法從這裡走出去。

　　王子知道他自己和巴族中最後的殘餘都已經無可避免地要死亡了。在臨死以前，他叫人將他的遭遇寫在石壁上，使後人能明白他們的全部不幸。

　　※※※

　　而現在，當二千二百餘年的歲月逝去以後，這些字跡又重新在幽暗的洞裡閃爍著光芒，向人們傾訴了二十二個世紀以前發生在這裡的一樁悲劇。

　　【五、罪行】

　　巴國歷史的謎已經解決了，然而史密斯的謎卻還沒有解決。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一九三二年，他和吳均從桃花鄉的洞口進入了黃金洞，在那兒吳均就被人開槍打死了。吳均是怎樣死的？為什麼人家要害死他？兇手是不是史密斯？要解答這一切問題，吳均留下來的日記顯然是最後的資料了。

　　回到營地以後，楊傳德和陳儀立即動手來檢查這本日記。但是由於二十七年時光的侵蝕，由於它曾經被血漬所沾污，所以紙張已經破碎得很厲害，尤其是最有關鍵性的最後幾頁，連一個字跡也看不出來了。於是楊傳德只好把它寄回成都去，請博物館中專門修整古代字畫的專家復原以後，再來讀它。

　　一九六○年一月，考古隊在巫山代溪結束了第一階段的工作，回到了成都。這時楊傳德才接到一個通知，原來博物館的專家通過一些特殊的方法，已經使日記上的字跡重現出來，並且將最後幾頁的內容完整地抄下來了。

　　一月裡一個寒冷的晚上，陳儀趕到博物館去，拿回了這份抄本。楊傳德在自己的書室中和他一道閱讀了這段文字。於是在瞿塘峽中隱蔽了二十七年之久的一團迷霧，也最後在他們面前澄清了。

　　※※※

　　下面就是吳均日記的有關部分。

　　一九三二年六月三日

　　我們來到桃花鄉已經兩天了，周圍沒有發現史前文化的遺跡。但是關於此間一個深不可測的古洞的傳說卻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史密斯和我都決定進去調查一次……

　　六月五日

　　進洞已經二十四小時了。黑暗的山洞，艱苦的生活使史密斯的神經過敏起來，他惟恐自己遭遇到什麼危險，只是由於我的堅持，探險工作才得以繼續下去。

　　六月六日

　　今天史密斯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在渡過一處間歇泉時，由於水來得很急，他驚惶失措地將自己的背囊丟在水中了。這裡面盛有足夠我們兩人吃五天的食物。現在除了我身邊還有一小包食物外，我們已遭遇了絕糧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史密斯好像被未來的命運嚇昏了，他不停地哭泣、呼號，抱怨我不該拖他來送死。這真是使我心煩意亂。在這個人平日彬彬有禮的外貌下，怎麼會有這樣卑劣的靈魂？擇友不慎，這是我和楊傳德都應引以為憾的。

　　退回去大約還需要三天時間，而我們的糧食是不夠的。有氣流迎面吹來，這證明前面一定有洞口。我們決定繼續前進。

　　六月七日

　　又是一天了。在這二十四小時中，威脅著我的不是饑俄──為了安慰史密斯，我讓他吃了些食物，我自己沒有吃什麼東西──而是史密斯。他一邊走，一邊焦躁地怨天尤人，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身上。為了消除他的恐懼和發洩他的怨氣，他把一切粗話都罵出來了。在他看來，他是個白人，是未來的百萬家財的繼承人，他是不能冒什麼風險的；而我，一個中國人，一個窮人，碰上了什麼倒霉享也是活該。我之所以要在電筒的微光中把這些記下來，是因為現在他雖已不可理喻，但是將未，他是應該向我道歉的。

　　六月八日

　　我們走到洞口了。但是這個洞口面臨長江，下距江面三百多米高，我們無法從這裡走出去，甚至也無法向人們呼救。我們已經面臨著嚴重的考驗了。

　　但是洞裡卻有一個古代民族留下來的豐富的遺物，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我應當很好地把這些記錄下來。這樣，即使我走不出這個古洞，只要有人發現了我的日記，他們仍然可以發現這個秘密。只是史密斯的絕望的瘋狂很令人擔心，妨礙我思考。

　　這個洞內的情況是這樣的……

　　吳均的日記在這兒中斷了。

　　但是以後發生的事也就可以想像出來：史密斯知道吳均還有一包食物，可以供一個人勉強支持幾天，而兩個人在一起，卻有餓死的危險。尤其重要的是，他是以自己的心理來揣測吳均的，他以為在這生死關頭，吳均一定會丟下他而自己逃命，所以他就下了狠心，趁吳均低頭記錄的時候，從後面開槍打死了他。槍聲在寂靜的洞裡引起了可怕的迴響，這個殺人的兇手在心慌意亂的情況下，只來得及搶走了那包食物，並且隨手從地上檢了一柄青銅劍，而忽略了壓在吳均胸前的日記和他身邊的背囊。史密斯出洞以後，就按照習慣替那柄劍編了「W ．C ．Y ．一○五○」的號碼，然而為了掩飾自己殺人的痕跡，他在以後的報告中沒有敢提有關這柄劍的事。二十六年以後，當他寫作《中國西部的遠古文明》一書的時候，雖然用了這柄劍的照片，但是仍然沒有提到發現的地點。如果不是劍上的號碼洩露了這個秘密、那麼他的目的也許真的達到了。

　　在看完這幾段日記以後，房間裡一片沉默。楊傳德從桌上拿起一支香煙，然而沒有點火，又用手指把它捏碎了。

　　「多麼卑鄙的兇手！」他憤怒地說，「吳均就是他親手謀殺的，但是他還假惺惺地在書前題詞紀念吳均。這就是資產階級的道德！」

　　「史密斯這樣做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是企圖抬高這本書的身價。」陳儀說，「書前的題詞實際上是告訴讀者，本書的資料來得不容易，有一個中國的考古學家曾經為此犧牲了生命，這對書的銷路是有幫助的。真是典型的資本家的生意經！」陳儀站起身來，繼續說下去，他的兩眼炯炯發光，聲音中充滿了義憤，「近百年來，帝國主義欠下中國人民的血債是難以勝數的，現在又新增加了一筆。我們決不會忘記這些！史密斯這個兇手現在雖然遠處在太平洋彼岸，但是這批人是逃不脫正義的審判的。歷史已經為他們作出了結論，總有一天，他們將要站到人民法庭的被告席上來！」

失去的記憶

　　【一】

　　電話鈴響了，我從夢中驚醒。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緊張的、連續的鈴聲給人帶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抓起了電話聽筒，裡面響起了一個低沉的男子的聲音：

　　「張傑同志嗎？我是第三人民醫院的值班醫生。錢達明教授今晚的情況很不好，請你馬上來一趟。」

　　睡意馬上消逝。我最近日夜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跳起身來，用抓著聽筒的手就便撥了直升機出租站的號碼。訂好直升機以後，才於忙腳亂地穿衣服。

　　十分鐘以後，一架小巧的噴氣直升機無聲無息地停在門外。我跨進坐艙，向司機說了地名，飛機立刻垂直升起，逕直向第三人民醫院毛去。

　　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天際，夜航的同溫層火箭飛機像拖著長長火舌的彗星似的一閃而過，使星空變得更加絢麗多彩。在我下面，城市紅綠的燈光閃閃爍爍，高大的建築物聳入石霄，光華四射，使人想起神話傳說中的仙宮。然而現在我卻無心欣賞這種入工和自然交織而成的美景，在這短暫的幾分鐘航程裡，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認識錢達明教授，還是在十年以前讀大學的時候。當時他已經是一個國內知名的學者，一個原子物理研究機關的領導人。有一次我聽了他的一個精采的學術報告（學校邀請他為我們低年級同學作的一次報告），他講得十分激動人心，特別是他那種對待科學的崇高熱情，曾經使我十分感動，這在很大程度上促使我後來選擇了原子物理學的專業。大學畢業以後，我進入了他主持的研究所，在他的指導下工作了五年。

　　最近三年以來，錢教授領異我們在設計一種新型的原子反應堆。其中最關鍵的幾個項目是由他自己擔任的。然而就在全部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因為高血壓病發作不得不進入深院。一個多月以來，病情不見好轉，今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心中就格外忐忑不安了。

　　直升機在醫院的屋頂平台上降落了。我快步跑到錢教授的病房裡，從醫生的嚴肅的臉色上，我看出錢教授的病情是不輕的。

　　「你來得正好，錢老焦急地要看看你。」一個醫生對我說，「他是一小時以前發的病，經過急救才醒過來。但是他的手是已經麻痺了。你不要和他多說話。」

　　我走到錢教授的病床前。不，這不像一張病床。在床邊的書架上堆滿了參考書和新到的期刊，茶几上放著計算尺、鉛筆和散亂的稿紙，這一切辛勤工作的跡象，告訴人們，這裡的主人是怎樣頑強地在和病魔作鬥爭。

　　錢教授雖然臉色蒼白，神情疲憊不堪，但是看到我以後，仍然慈祥地笑了。

　　「你來了，小張。今天所裡工作怎麼樣？」

　　看到他病得這樣嚴重還惦記著所裡的工作，我心中很難過。我說：

　　「錢老，您應該好好休息。我們的工作都進行得很好，請您暫時不要操心吧。」

　　「呵，談不上操心。我已經休息得夠多了。」他說。站在旁邊的一個胖胖的護士不滿地插嘴了：

　　「您哪兒休息得多？昨天夜裡您還工作到十一點。」

　　教授負疚地笑了一笑：「幾十年的習慣了，睡覺之前總要做點事，一下子改不掉。唉，小張，這種閒躺著的日子真難受。有人說人類生活的要素是空氣、陽光和水，照我看來，似乎還應當加上一項，那就是為人民工作。」

　　「錢老，您要安心養病。將來工作的機會還多得很，您何必著急呢？」儘管這些話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可是我仍然忍不住要勸他。

　　「我非要抓緊一點不行了。小張，」他說，「現在我的手足已經癱瘓了，醫生說我隨時都有再次發病的危險。可是我不願太早去見閻王爺，我還要設計我的原子反應堆……」

　　錢教授生性是幽默的。可是現在看到這個堅強的人在死亡面前還滿不在乎地開玩笑，我的心裡感到特別辛酸。

　　「昨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資料又考慮了一遍，最後解決了反應堆設計中存在的問題。可惜我還來不及把它們寫下來，病就發作了。我唸給你聽，你記住吧，小張。」

　　一個醫生走上來，打斷了他的話：

　　「錢老，您現在不能考慮這些，您休息吧。」

　　「醫生同志，您不要像對待一般的老人那樣來對待我。我知道，我的病是很少有痊癒的可能了，也許它再發作一次，就可能全部剝奪去我的工作能力，我得抓緊時間啦！」錢教授說著，他的面容逐漸嚴肅起來，「三十年前，黨把我這個普通的工人培養成了一個科學家，當我領得自己的學位證書時，我激動得流了眼淚，並且發誓要把自己最後一分精力貢獻給祖國的科學事業。現在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怎麼能放棄工作呢？好了，小張，你坐過來吧。」於是錢教授閉上了眼睛，用他那罕見的記憶力，念出了一連串的公式和計算數字口在我的印象中，這些計算是很富有創造性的，它是錢教授兒十年經驗的結晶。

　　錢教授的聲音越來越低了，我不得不把頭俯下去，以便聽清楚他所說的話。在這幾分鐘裡，錢教授剪得短短的白髮，眼角邊細長的皺紋，說話時上下跳動的喉結我都看得很清楚，並且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一些不連貫的印象甲

　　他終於說完了。可是他也意識到說得太快了一點，以致使我來不及記錄下來，因此又補充道：

　　「我把幾個公式再念一遍，你寫下來吧。」

　　我剛剛摸出筆來，錢教授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就失去了知覺。醫生們立刻圍了上來。為了不妨礙他們的工作，我自覺地退出了病房。

　　我在走廊中來往徘徊，經歷了我生命中最難受的幾十分鐘。最後，病房門開了，走出來一個醫生，神情嚴肅地對我說：「他的生命是沒有危險了，但是他的全身已經癱瘓，不能出聲說話了。」

　　「啊！……」

　　【二】

　　研究所裡的設計工作將近結束的時候，錢教授的豐富經驗卻是我們格外需要的。當同志們要我盡快地把錢教授說的那些公式敘述出來的時候，我發覺我僅僅能夠想得起一個梗概；而細節，特別是其中最關鍵的幾個公式，我已經記不起來了。雖然沒有人責備我，因為要聽一遍就記住這樣複雜的計算，那是任何人也做不到的，而在當時匆忙的情況下，我沒有筆錄，也是可以原諒的。但是我感到十分難受，因為這一切都是錢教授的勞動成果，在自己喪失健康的最後一剎那間，懷著對工作的無比熱忱傳留給了我，而我卻沒有辦法來實現它了。

　　研究所重新組織了人力，繼續對錢達明教授所開始的工作進行研究。不久以後，已經沒有人再對我提到那些被遺忘的公式。然而我卻沒有絕望，我想我也許還有最後的一線希望，能把它們回憶起來。因此，一有閒暇，我就苦苦地思索著，體驗著俗話所說的「絞盡腦汁」的痛苦。

　　我是錢達明教授家裡的常客，我對這個老人一貫朝氣蓬勃的印象很深，但眼前的景況卻十分淒滲。他已經被無情的疾病束縛在床上，完全不能動彈，也不能出聲。只有那一雙依然明亮的眼睛，還閃動著舊口熱情的光芒。看到一個這樣渴望生活的人被病魔折磨成這個樣子，那是任何人也不能不感到心酸的。可能是我的出現很容易使他回憶起實驗室的工作吧，每當他看到我的時候，他的雙眼就要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在這種時候，想起我是怎樣地辜負了他的期望，我就特別感到內疚，而要求重新回憶起那些公式的願望也就更加強烈了。

　　在這個時候，我是多麼需要使自己腦力健康起來。我對於記憶的生理情況是毫不瞭解的，我簡單地認為只要腦力加強，記憶力也就會加強，因此，我就在同志們中間徵求各種補腦的方法。我們機關的資料員老王向我提出一個新建議，說蒸一隻烏龜吃可以補腦。我下了決心要去試一試。

　　第二天，我到了生物研究所。他們正養了一批烏龜，願意讓一隻給我。正當我用繩子在捆拿的時候，從裡面走出一個身材瘦小的老人來。他有著一副十分嚴肅的面容，一雙小眼睛在緊皺的濃眉下顯得十分銳利，他看見我笨手笨腳地在捆烏龜，盯了我一眼，突然問道：

　　「你要烏龜幹什麼？」

　　「做補腦的藥，增強記憶！」在他的逼視下，我就像中學生上了考場一樣，突然慌亂起來了。

　　「增強記憶？你的記憶力差麼？」

　　「不是，我需要回憶一樁事情，可是卻怎樣也想不起來了。」

　　「你需要回憶什麼事呢？」他又問道。

　　我以為這個陌生人囉囉嗦嗦問下去僅僅是為了滿足一下好奇心，因此也不願意多說下去。這時，幫助我找烏龜的一個年輕同志卻附在我耳邊說：「詳細和他談談吧。他是陳昆大夫，大腦生理專家。」於是我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陳大夫歪著頭，慢不經心地聽我說話。最後，他微微瞇起了眼睛，臉上出現了一種嘲弄的神情。

　　「吃烏龜來增強記憶，十八世紀的作風！」他毫不留情地諷刺道，「你最好不要吃這隻烏龜，而用它的殼來卜卦，做一個現代化的巫師吧。」

　　我受了他的一頓奚落，不由得有些胸中充火。因此回答說：「只要我能搞好工作，就是用烏龜殼來卜卦也可以。」

　　「喲，你這小伙子責任心倒挺強！」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來，很快地寫了一下遞給我，「這是我的工作單位，明天請來一趟吧，看看我們有沒有比吃烏龜更好的辦法。」

　　他說完以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個一直在聽我們談話的青年同志看見我惶惑的臉色，便說道：

　　「你別看陳大夫火氣挺足，這是他的脾氣。其實他心腸挺好的。他要主動幫助你，準有辦法，你放心去吧。」

　　我看了看他留給我的地址，這是生物研究所附屬的一個腦生理研究室。有關他們實驗室奇蹟似的工作，我曾經聽到過很多難以置信的傳說。因此，我就放掉了那隻倒霉的烏龜，決定第二天去拜訪陳大夫了。

　　【三】

　　這個神秘的實驗室設在市郊一條僻靜的街道上，道旁的房屋全被高高的磚牆圍著，法國梧桐的濃蔭給人帶來一種住宅區所特有的安寧恬靜的氣氛。由於實驗室外面沒有什麼顯著的標誌，我很費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門牌號碼。

　　當我見到陳昆大夫的時候，他正在動物飼養室裡，凝神地望著一隻關在鐵籠裡的猴子。那隻猴子正在無憂無慮地玩一條蛇，這使我非常驚奇。因為誰都知道，猴子是最怕蛇的。

　　「陳大夫！」我在他身後輕輕喊道。

　　「噓！等一等。」他頭也不回，伸出兩個指頭警告地揮動一下，然後很快地在紙上記錄起來。一直等到他寫完了，才驀地轉過身來。

　　「巫師，你來了。」他說，「咱們到實驗室去吧。」

　　我們穿過一座小巧精緻的花園，向著一棟隱藏在綠陰深處的白色房屋走去。陳大夫一面走一面說：

　　「我們想用一種最近才發明的方法幫助你恢復記憶。你不要緊張，要和我們密切合作，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你不會受了一點點刺激就昏過去吧？」

　　「那要看什麼樣的刺激。」我說。

　　「精神方面的。」陳大夫懷疑地盯著我。

　　「我的神經很堅強。」我回答。

　　「我想你的神經也應該是很堅強的，因為你能夠吃下一隻烏龜。」這個老人似乎不放過任何一個諷刺人的機會。「你平日不多嘴吧？」他又擔心地問。

　　「我想我是能夠沉默的。」我坦白地說。

　　「那就好了。我做實驗的時候，不喜歡人家東問西問的。」陳大夫說。

　　我們走進了實驗室。照我看來，這裡與其說是一間生理研究室，倒不如說是一間電子研究室。在擠滿了一間大屋子的儀器中，我看到了我所熟悉的電子計算機、陰極射線示波器、超聲波發生器以及某些帶有磁帶記錄器或墨水描記器的電子接收機器。在房間的一角裡，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台電視顯微鏡在觀察著什麼。

　　「請準備好零二十五號實驗設備。」陳大夫簡短地命令道，「我們為這位同志進行一次反饋刺激。」

　　我不知道陳大失打算怎樣幫我的忙，也不明白什麼叫做「反饋刺激」。儘管腦子裡疑團很多，但是一想到陳大夫嘲弄的聲調，我就知道在這種時候去發問是不會討好的。因此我只好把好奇心壓下，默默地看著他們做準備。

　　陳大夫把我帶到一把深深的皮椅子上坐下來，用幾個金屬電極緊貼在我的頭部。這些電極是用導線與一座複雜的機器連接起來的。當一切都準備妥當以後，他作了一個手勢。一個助手按了電鈕，遮光窗簾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實驗室裡變得一片昏暗。

　　「巫師，當你聽到電鈴聲音的時候，你要集中注意力，回憶起那天晚上你剛剛踏進錢教授病房的情況。你能做到這一點嗎？」黑暗中響起了陳大夫的聲音。

　　「可以。」我簡單地回答。

　　我聽見有人撥動開關的聲音，一部什麼機器發出了輕微的嗡嗡的聲響。這種單調的聲音和黑暗的環境、舒適的座位加在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種墉倦。我似乎有了睡意，眼睛也不自覺地閉上了。事後我才知道，這是一種催眠的電流在起作用。

　　雖然在朦朧中，我還是警惕著鈴聲。我清楚地聽到陳大夫在問他的助手：

　　「電壓多少？」

　　「五伏特。」

　　「頻率？」

　　「二十。」

　　「刺激波寬？」

　　「一毫秒。」

　　「發信號！」

　　電鈴響了，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回憶那天的情境。

　　「開始！」又是陳大夫的聲音。

　　一個什麼開關「啪」的一響，金屬電極在我頭上微微跳動了一下。在這一瞬間，我進入了生平最難忘懷的一種境界。我甚至無法形容這種奇妙的、不可想像的感受。親愛的讀者，如果不是我本人親歷了這種神話中才能出現的事情，那麼無論誰在這裡用筆描述這一切（即使他比我描述得更生動），我也不會相信的。

　　就在開關作響的同時，我親身回到了一個月以前的那個夜晚，回到了錢達明教授的病房裡。這不是回憶、做夢、催眠術之類的幻象，而是一種「真實」的境界。我的視覺、聽覺、感覺神經都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我推開房門，跑進病房，由於過於匆忙，一塊沒有釘牢的鑲花地板在我的腳下輕輕地響了一聲。在柔和的日光燈下，我看見了病床，堆滿了書的書架、茶几，還有在微風中飄動的藍色窗簾。我看見錢教授無力地躺在床上，他的頭墊得很高。醫生們懮心忡忡地站在他的身旁。其中一個醫生對我說：

　　「你來得正好，錢老焦急地要看看你。他是一小時以前發的病，經過急救才醒過來，但是他的手足已經麻痺了。你不要和他多說話。」

　　從他那低沉的聲音，我聽出了這就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接著，錢教授埋怨病耽誤了他的工作，而旁邊那個胖胖的護士卻批評他工作太多。最後，我坐到了他床前，聽他為我背誦那些計算結果。

　　這是多麼清晰！不但他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響，就是他周圍的環境也歷歷如在眼前。瞧，錢教授睡在白色的鋼絲床上，床欄上有著「人醫一三五」的紅漆字樣。茶几邊沿放著一把小茶壺，上面有四個寫得龍蛇飛舞的草字「可以清心」。

　　錢教授敘述的聲音愈來愈小了，我俯下身去，這時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面容。這是一個疲憊的、老年人的面容，儘管是在病中，他那剪得短短的白髮仍然梳得十分整齊，眼角細長的魚尾紋在他臉上刻下了幾十年勤勞的痕跡，但同時也使這位老人看起來十分慈祥。醫院的睡衣是沒有領子的，因此在他說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跳動著，好像他正在吃力地吞嚥著什麼東西……

　　這一切就好像錢教授再一次為我敘述了他的計算。由於以前我曾經聽過一次，而在以後我又多次思索過它們，所以不需要再作記錄，現在我已經可以牢固地記住了。

　　當教授的聲音停息的時候，我眼前的景象跟著模糊起來，耳邊的人聲也成了一片逐漸遠去的喚喚的聲音。我的意識昏亂了，我在哪裡？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就像一個大夢初醒的人一樣，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然而卻沒有控制自己思維的能力。

　　……

　　機器的開關又「啪」的響了一聲，奇蹟也跟著結束了。我睜開眼睛，發覺我還是坐在那張皮椅上，哪兒也沒去。一個工作人員按了電鈕。實驗室的窗簾慢慢地升了上去，耀眼的陽光從外面傾瀉進來。

　　陳昆大夫微笑著站在我的面前，用一種鎮靜的目光看著我惶惑的神色。

　　【四】

　　「你全都想出來了麼？」陳大夫問我。

　　「全都想出來了。」

　　「有什麼地方感覺不舒服沒有？」

　　「沒有。」

　　「那麼你可以走了。」陳大夫揮揮手說。

　　我說：「陳大夫，請您原諒。在實驗進行的過程中，我沒有用問題來打攪您，現在我實在忍不住啦！您一直把我叫做『巫師』，可是照我看來，您才是一個最神秘的有魔法的巫師。您究竟是採用什麼方法使我超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那天晚上，回到那間病房裡去的呢？」

　　陳大夫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這是科學，沒有什麼魔法。」

　　「如果您不向我解釋一下，我怎麼知道它是科學呢？」我說。

　　「你真會纏人。今天我要為你浪費三個小時了。」陳大夫說，「簡單說來，這是一種生物電流的『反饋刺激』。不過要把這一切解釋清楚，我卻要先從人類大腦的功能之──記憶談起。

　　「所謂記憶，廣義地說，應該是高等動物的神經系統在清醒狀態下重複過去的反應痕跡的活動過程。我們知道，人類接觸各種事物以後，由神經系統將種種感覺傳送到大腦中，並且在腦細胞上留下痕跡。如果某種事物反覆出現，那麼就會在腦細胞上留下很深的痕跡，造成『穩定記憶』，在很長時間以後，我們還可以回憶起這些印象；相反，如果事物出現的次數不多，那麼在腦細胞上留下的痕跡就很淺，這個叫做『新近記憶』。『新近記憶』是不能持久的，事過境遷以後，我們就會忘記這些事物。現在你可以明白，記憶和烏龜是不相干的兩回事了吧？」

　　「大腦的哪一部分對於記憶有關係呢？」

　　我實在怕他舊事重提，因此不好意思地轉移了一個話題。

　　陳大夫說：「從試驗結果來看，大腦皮質層顳葉部分對記憶功能是有特殊影響的。舉例來說，猿猴被切除這一部分以後，就全部喪失了記憶，施行手術以後的猿猴甚至不能分辨食物和不能吃的東西。呵，對了！你剛來時看見的那隻猴子，就是動過這種手術的。猴子原來是怕蛇的，但是現在它卻喪失了恐怖的感覺。因此，用生物電流來刺激顳葉部分，就能使人增強記憶力，這種方式，叫做『誘發回憶』。」

　　我又問道：「陳大夫，什麼叫生物電流呢？」

　　「這是生物的細胞在活動時所產生的一種微弱電流。各個器官在工作時所放出的電流都是不同的。」陳大夫回答說，「人類的大腦細胞在記憶和回憶，也就是在貯存訊號和放出訊號的過程中，都要產生一種放電現象。相反，如果我們用一種類似的，但是經過人工放大的電流去刺激這些細胞，也就會大大加強它的活動能力，我們把這種方法叫做『反饋刺激』。在電流的刺激下，腦神經所保留的微弱的訊號被放大了，人們就能重新回憶起那些已經被忘懷了的事物。」

　　「可是剛才我並不僅僅是回憶呀！」我說，「我確實是看到、聽到和感覺到了我所接觸的東西，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如果僅僅是用電流來誘發回憶，那事情是比較簡單的。早在幾十年以前，就有人局部地進行過這種實驗。」陳大夫回答說，「我們裝置的這部機器構造要複雜得多。當你的回憶活動開始時，你的大腦中所產生的電流就被傳導出來，機器自動地根據回憶的內容將它分成視覺神經電流、聽覺神經電流、嗅覺神經電流、感觸神經電流等。這些微弱的電流被放大以後，又被輸送到你的大腦中，相應地刺激你的視區、聽區、嗅區和感觸神經，這樣，就能在你的頭腦中造成一種復合的真實印象。」

　　我又問道：「陳大夫，這種機器的實際用途在什麼地方呢？像我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少的呀？」

　　陳大夫說：「這是一部幫助人類進行腦力勞動的機器。我們知道，人類的大腦皮層至少有一百五十億個細胞，它的記憶容量遠遠超過現代最完善的電子計算機，因此，它的工作潛力是非常巨大的。在這種機器的幫助下，我們能夠使每個人做到『過目不忘』，這對於提高人們工作效率的意義是無可估量的。隨便舉個例來說吧，一個人從小學到大學要花費二十多年的時間去學習，而它的主要內容不過是理解和記憶前人已經掌握了的經驗和學識。在這種機器廣泛使用以後，我們至少可以將人類受教育的時間縮短三分之二，你簡單地計算一下吧，單是這一項就可以為人們節約出多少個勞動日？」

　　「陳大夫，剛才您說人類的每一種器官都能放出生物電流，根據同一原理，是不是可以用電流刺激來加強其他器官的活動呢？」我問。

　　陳大夫看了看錶，毫不客氣地說：「你的問題可真不少！我希望這是最後一個了。關於生物電流對其他器官的刺激，主要是用在醫療方面。譬如說，我們用一種電流刺激心臟，可以治療好幾種心臟病。最近我們還發現，只要用從健康人的肢體上導出的生物電流加以放大，再去刺激某些癱瘓患者的肢體，就可以使這些已經麻痺的細胞重新獲得生命力……」

　　我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忘記了禮貌，緊緊地握住了陳大夫的手：

　　「癱瘓？您可以醫治癱瘓？錢達明教授恰恰就是全身癱瘓呀！」

　　陳大夫生氣地皺起了眉頭：

　　「你放開我，別這樣激動，昨天你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原來是準備今天下午就給錢教授診斷的，可是你老要纏著我問……」

　　【五】

　　半年以後，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雖然人行道旁的樹木已經開始落葉，可是陽光仍然溫暖宜人。街心花園裡叢菊盛開，使空氣中飄蕩著一片清香；白楊樹的黃葉在太陽照耀下金光閃閃，顯得格外美麗。黃昏臨近了，街道上充滿了放學回家的孩子們嬉戲的笑聲。

　　一個臉色紅潤、神采奕奕的老人拄著一根手杖，緩緩地沿著街道走來。他不停地四處張望，臉上有著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的神色。似乎周圍的一切都是久別重逢，都能引起他莫大的興趣。當他走到街心花園旁邊的時候，忽然做出了一種與他的年歲不大相稱的動作。他猛地一下把手杖扔在道旁萬年青的樹叢裡，然後像孩子幹了什麼淘氣的事情又怕別人發覺一樣，擔心地向四處張望了一下。當他確定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以後，他就握緊拳頭，慢慢地小跑起來。一面跑，一面活動著手臂，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肌肉的靈活性似的。

　　「錢教授，您要參加下一屆世界運動會麼？」從他的身後，傳來了一聲偷快的問候。

　　跑步的老人回頭一看，尷尬地笑了：「陳大夫，您剛下班嗎？」

　　陳大夫欣喜地打量著錢教授，這個不久以前的癱瘓病人。

　　「進步真快，不但扔掉了手杖，還跑步呢。」他說，「他們都喜歡叫你做『錢老』，我看你一點兒也不老呀！」

　　「這都得感謝你們。這是你們的生物電流創造的奇蹟。我真沒想到我這一輩子還能看到太陽。」錢教授真摯地說。

　　陳大夫皺起了濃眉：

　　「別囉囉嗦嗦謝個不停了。主要是你的意志堅強，才恢復得這樣成功。其實，今天我倒是來謝你的。我們已經用你們反應堆裡生產出來的放射性同位素做了幾次試驗，效果很好。以後你們能夠按我們的需要生產放射性同位素，這對我們的工作是一個有力的支援呢。」

　　「這也算是科學界的大協作吧。」錢教授說。

　　兩個老人都笑了，他們並肩向前走去。落葉在他們腳下簌簌作響。雖然時間已近黃昏了，可是在這種晴朗的日子裡，陽光依然像朝霞一樣的燦爛。

雪山魔笛

　　關於「雪山魔笛」的故事，以及喜馬拉雅山區富有震驚性的新聞，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然而整個事件經歷的過程，以及它帶給我們這些當事人的緊張、懸念和興奮，卻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概括的。在這裡，我將根據我的工作日記，詳細地將這遠離人世的雪山深谷裡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給你們聽……

　　【一、在天嘉林寺的廢墟上】

　　我們這一支小小的考古調查隊在天嘉林寺的廢墟上進行試掘，已經整整三個月了。天嘉林寺位於喜馬拉雅山的支脈康格山東麓的坡頂上，面對風景如畫的安林湖。在康格山的這一地區，西、北兩面是高聳入雲的大山，冰封雪積，亙古不化；山腰雲霧繚繞，變幻莫測。東南方則是深陷的峽谷，灰色的花崗岩壁立千仞，寸草不生，猙獰可怖。惟有在安林湖周圍數十公里的緩坡上，景色完全不同，橡膠、赤楊、山毛櫸、杉樹，構成一片繁茂的原始森林。熊、鹿、猴子、狐狸、野兔、山羊、察貓等動物，棲隱其間。湖畔綠草如茵，溪流潺潺，白色的天鵝悠然地游過水面，看來真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天堂。

　　在古代，天嘉林寺曾經是紅教的聖地之一。在那繁榮的日子裡，山間崎嶇的小道上朝香拜佛的人絡繹不絕。到十七世紀中期，在當時黃教與紅教劇烈的爭權鬥爭中，天嘉林寺被支持黃教的厄魯特人所焚燬。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深山古剎逐漸為人所遺忘，它的殘垣斷壁幾乎完全埋沒在荒煙蔓草之中，只有那倖存的鎦金尖塔寂寞地映著落日的餘暉。

　　在紅教的歷史中，天嘉林寺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色彩。其中流傳最廣的傳說，是有關最後一屆高僧拉布山嘉錯的事跡。據說他精通巫術，能降魔伏鬼，他有一支魔笛，可以召喚山精現形，前來聽他講經。作為一個考古家，我自然知道過去西藏的奴隸主階級慣於利用喇嘛的迷信活動欺騙人民，為他們的統治服務，因此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認真地去對待這類傳說的。但是關於拉布山嘉錯的魔笛和他召喚山精的故事，在十七世紀前期曾經被很多拜訪過天嘉林寺的人所目睹，他們之中有官吏、商人和旅行家，如果說這些人的記載全屬虛構，那似乎也不合情理。因此，當每天的工作結束以後，當我坐在帳篷前面的篝火旁，看著被夕陽染成紅色的雪峰，晶瑩清澈的湖水，青翠茂密的森林，以及天嘉林寺黑色的廢墟，我的心中就會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幻想，如果這裡的湖山能夠說話，在緩緩流逝的歷史長河之中，它將向我們傾訴多少被人遺忘的故事呢？

　　在三個月的工作中，我們已經從廢墟裡找到了很多寶貴的經卷雕版、手抄文獻、宗教法器，臨摹了殘存的壁畫。由於紅教在西藏流傳的歷史非常悠久，保留了較多的原始巫教的成分，因此這批資料對於研究西藏古代的神話、民族、歷史等方面，都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這樣，我們的工作就比預期要延長一些，至少要延到十月下旬。過去藏族曾經這樣形容過本地區的交通情況：「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得哭；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臘，學狗爬。」這就是說，從十月開始，地面的積雪已經很深，旅行的人只能像狗爬似的越過沒膝的深雪。如果是在過去，我們老早就應當在大雪封山以前趕回拉薩去了。然而現在我們的國家已經用先進的裝備保證了調查隊的安全，我們每日都和在拉薩的大本營保持無線電聯繫，全天候噴氣式直升機隨時可以來支援我們，所以季節的變換並沒有引起我們過多的考慮。

　　天嘉林寺剩下的比較完整的部分，除了經塔以外，還有中央的經堂。這裡屋宇雖然已經殘破，但是還沒有完全倒坍。經堂裡的佛像、神龕、經鼓等都大致無缺。很自然地，我們工作的重點，也就放到了這裡。

　　經堂的中央，是紅教的主神之一降魔天尊的塑像。它的塗金彩繪已經剝落，肢體殘缺，露出了泥胎，不過輪廓仍然清楚，瞪目咧嘴，手持法輪，腳踏妖魔，形象十分可怖。無論如何，這座塑像代表了較早期的紅教藝術的某些特徵，所以我們仍然對它進行了測繪、照相。

　　進行這項工作的，是測繪員索倫和某大學派到我們這裡來進行畢業實習的馮元。索倫這小伙子是調查隊的活躍人物，頭腦靈，反應快，生性詼諧，哪裡有了他，哪裡就少不了笑聲。馮元是一個十分聰明伶俐的姑娘，除了參加業務工作，又兼任了調查隊的護士，很受大家的歡迎。平日這兩個青年人別出心裁的玩笑，往往為調查隊的生活帶來不少樂趣。

　　幽暗的經堂裡被閃光燈所照亮，這是索倫和馮元結束了繪圖，在給佛像攝影了。等到他們從各個角度拍完照片以後，我聽到他們兩人開始了一場議論。

　　「外部的工作已經完了，讓我們把它的內臟掏出來看看。」索倫說。

　　「別幹傻事，這是破壞文物。」馮元不同意。

　　「說不定它肚子裡藏著什麼寶貝。」

　　「你想發洋財是不是？」

　　「不是開玩笑，你看這兒，不是像有一扇小門嗎？」

　　「咦，真是有點道理。」馮元回過頭來喊我，「老王，你快過來看看！」

　　我和精通古藏語的次仁旺堆正在研究一塊殘存的壁畫上的咒語，聽到馮元的喊聲，立即放下手邊的工作，走過去一看，結果證明索倫的觀察是正確的。在這尊佛像腹部的中央，有一塊長方形的痕跡，在最初它可能完全被腰帶的裝飾所掩蓋，現在由於表面的塗料脫落，現出了縫隙。根據我過去勘察喇嘛廟的經驗，可以斷定這是修建佛像時故意留下的一個小龕，是喇嘛們保存聖物用的。

　　我用手鏟輕輕地撬開泥胎，露出了一扇活門。打開活門以後，果然發現了一個很深的方龕，裡面放著一個深褐色的銅盒。

　　我們謹慎地將銅盒取出，拂去灰塵以後，發現上面滿佈精美的蓮花圖案，就它本身而言，即堪稱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盒蓋上貼著封條，上面寫著「阿嗎呢叭咪吽」六字真言，還蓋有法印。我們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打開了盒蓋，在裡面放著一支人骨製的笛子，一卷羊皮紙的手抄本，上面寫著古老的藏文，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呢？

　　【二、雪地上的腳印】

　　你見過西藏高原雪山冰湖的月夜嗎？你能想像那種肅穆、含蓄、神秘的氣氛嗎？

　　當一輪明月高懸天際，用它那清澈的光芒普照大地時，銀光閃閃的群山，蓋著雪冠的森林，以及像明鏡一樣的湖泊，都似乎凝結在一層透明的薄霧之中，墜入了夢境。在白天看來如此美麗的景色，在月光下卻呈現出另外一種氣氛，好像使人進入了一種久已被人忘懷的童話世界。

　　然而在今天晚上，調查隊裡卻沒有人注意到這美妙的夜景。次仁旺堆正在帳篷裡的燈下細心研究銅盒裡的手抄文書，我們其餘的人坐在旁邊，屏住氣息等待著這謎底的揭曉。

　　外面是一片深山裡特有的寂靜。偶爾一陣微風吹過以後，就連周圍的雲杉上掉下的雪塊簌簌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次仁旺堆手中的放大鏡慢慢地在羊皮紙上移動。雖然他是國內知名的研究佛教史和古藏文的專家，但是這份文件經過了二百多年的歲月，墨跡已經褪色，加上在字句之間，還穿插有一些巫術符號和已經失傳的紅教的術語，所以看上去十分吃力。終於，次仁旺堆看完了最後一行，他抬起頭來，習慣地抬抬鼻梁上的眼鏡，臉上出現了一種困惑之色。

　　「這是天嘉林寺毀滅的前夕一個喇嘛留下的記載，」他慢慢地說，「根據這一記載，保存在銅盒裡的人骨笛，應該就是拉布山嘉錯大師的魔笛。」

　　「什麼？」好幾個聲音同時發出了驚呼。

　　「是的，這就是那支傳說中的魔笛。」次仁旺堆又重複了一次，「這個喇嘛對於魔笛的作用是深信不疑的，他之所以要寫下這份文書，就是警告後世得到這支魔笛的人，千萬不可將它吹響，特別不可在黑夜吹響，因為太陽落山以後，正是山精活動的時候，只要聽到笛聲，他們馬上就會出現……」

　　索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做了一個鬼臉，惹得坐在帳篷口的馮元也笑了。我知道他們都覺得次仁旺堆的臉色過於嚴肅，似乎在討論什麼科學問題一樣。

　　老實的次仁旺堆沒有理會兩個青年人的嘲笑，仍然繼續說下去：「寫下這份文書的喇嘛本人，就曾經親眼目睹過拉布山嘉錯用魔笛召喚山精的情景。他發下了紅教中最重的誓言，證明他所說的全是事實。現在我把這幾句翻譯給你們聽：

　　其時雪積滿地，湖冰如鏡，萬籟俱寂，山林沉睡。拉布山嘉錯大師端坐誦經，吹笛作法，山精鬼怪，接踵前來，僧俗諸眾，合什膜拜。共嘆佛法無邊，神靈常在……

　　又是一個目擊者的證詞！我知道莊嚴的誓言對於紅教的喇嘛具有何等的約束力，如果他確實沒有親眼看見這種怪現象的話，他是絕對不敢發誓的。這時，我所熟悉的有關拉布山嘉錯召喚山精的傳說，一樁樁又出現在腦際，難道這僅僅是一些迷信的傳說嗎？我從銅盒中取出這支笛子，再次將它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這明顯是用人的脛骨製成的，兩端鑲嵌著銀飾。在舊社會喇嘛的法器中，人骨笛是常見的東西，除了這一支笛子製作得特別精緻以外，我確實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次仁旺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輕輕地說：「老王，我始終覺得，在這支笛子裡，可能隱藏著一樁什麼秘密。」

　　我沒有回答，我在沉思。

　　帳篷裡又響起了馮元清脆的笑聲：「次仁旺堆同志，我看你是佛經讀多了，著了迷。難道你真的相信有什麼『魔笛』，有什麼『山精』？」

　　次仁旺堆搖搖頭：「我當然不會迷信。但是這裡面是不是會有其他的原因，其他的道理呢？你們看這支笛子，吹口的部分已經磨損，無疑是多次使用過的，如果它吹響以後而沒有效果，拉布山嘉錯能夠那樣受人崇拜？」

　　馮元不以為然地說：「他騙人的嘛！」

　　「可是有那麼多人親眼看見的。」

　　「那只能說他騙術高明。」馮元調皮地說，「又回到老問題上來了，難道你準備用迷信的理由來解釋？」

　　次仁旺堆抬抬眼鏡：「在舊社會，特別是落後的西藏農奴制社會裡，當人們還沒有掌握大自然的奧妙，還不可能瞭解它的規律時，很多科學的現象都被披上了迷信的外衣，並且被統治階級有意歪曲來為他們的利益服務。我以為『魔笛』的問題，就可能屬於這種性質。」

　　我覺得次仁旺堆的話是有道理的。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

　　索倫就從我手裡接過笛子，笑著插嘴了：

　　「你們倆別爭了，我以為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吹響這支『魔笛』。現在正是夜晚，『萬籟俱寂，山林沉睡』，一切條件都和傳說相符合。如果笛聲真的召來了『山精』，那就證明拉布山嘉錯確實是佛法無邊，讓我們向他致敬；如果啥事也沒有，那就證明這種傳說只是一個騙局，而我們的次仁旺堆同志也上了當，一切讓實踐來回答吧。」

　　於是他將笛子舉到唇邊。次仁旺堆舉起一隻手來，似乎想要阻止他，但是索倫已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笛子吹響了。

　　這笛子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嗚的聲音，與我們平日聽慣了的笛聲毫無共同之處，而像從人類喉嚨深處發出的呼喊，在這寂靜的夜空裡，使人聽起來產生一種粗獷、原始的感覺。

　　索倫吹了一陣以後，停了下來，意味深長地望著次仁旺堆笑笑。

　　帳篷裡沒有人說話，周圍仍然是深沉的寂靜。

　　「也許吹一次不行吧，我可以吹三次。」索倫向馮元伸伸舌頭，又一次吹響了笛子。

　　笛聲延續了一兩分鐘之久，但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於是索倫長長地吹了第三次，低沉的嗚嗚的聲音，再一次在夜空中迴響。

　　笛聲停止以後，帳篷裡仍然悄無聲息。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緊張的期待的氣氛。

　　索倫放下了笛子，滿臉都是揶揄的笑容。他剛要向次仁旺堆說點什麼，但是當他的視線接觸到馮元的時候，卻突然怔住了。我們幾乎同時都發現了馮元異常的神態，片刻之前還出現在她臉上的輕鬆的微笑不見了，她的雙眉緊鎖，神情緊張，兩眼盯著帳篷的入口，一動也不動，似乎是在凝神傾聽什麼聲音。

　　「小馮，怎麼一回事？」我問道。

　　「我……我……」她的嘴唇顫抖著，「我好像聽到帳篷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

　　「你一定聽錯了，」我說，「你也知道這附近一百多公里以內是沒有人煙的，而調查隊的同志全都在這帳篷裡。」

　　「我沒有聽錯。」馮元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恐怖的表情，「吃晚飯時我在帳篷旁邊丟了一個空罐頭，剛才我甚至聽到有一隻腳踩在這空罐頭上的聲音。」

　　「說不定是隻什麼野獸跑到營地來了。」

　　我走到帳篷門口，掀開擋布，用電筒四處照了照，然而除了周圍皚皚的白雪和似乎已經沉沉入睡的雲杉林以外，既無人影，也不見獸跡。

　　馮元仍然執拗地搖搖頭：「不是什麼野獸，確實是人的腳步聲。」

　　索倫把頭朝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今天晚上你們是怎麼的啦？首先是次仁旺堆同志，對於一段荒唐的傳說將信將疑；現在又是你，居然聽到了魔笛召來的山精的腳步聲。我看是幾個月來在這荒涼的環境裡工作，已經開始影響到你們的神經了。」

　　「好啦，好啦，」我以為今天晚上對於這個題目的討論已經夠了，「同志們，夜深了，早點休息吧。」

　　第二天清晨，當我正在酣睡的時候，忽然被人急促地搖醒了，耳邊有人低聲喊著：「老王！老王！」

　　我睜開眼睛，發現是索倫在喊我。這時天色剛剛黎明。從帳篷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裡，我看到他緊張的神色，立刻知道有什麼意外的事件發生了。

　　「什麼事？」我問道。

　　「老王，你快去看看！」

　　「看什麼？」

　　「昨天小馮沒有聽錯，帳篷外面是有……是有人來過，雪地上留有他的腳印。」他又補充了一句，「可這是一種奇怪的腳印。」

　　「奇怪的腳印？」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索倫這小伙子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嚴肅認真的。昨夜神秘的氣氛似乎再一次籠罩了我。我鑽出了睡袋，迅速披上衣服，跟著索倫來到帳篷外面。

　　「你看！」他指著雪地說。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由於凜冽的寒意還是由於緊張，不覺打了一個寒凜。

　　雪地上，在昨夜我們自己踐踏的腳印旁邊，清晰地出現了兩行腳印。這明顯是一種兩足動物的腳印，一左一右地排列。腳印分兩行，一來一往，每一步的跨度在四十厘米左右，似乎是一個用兩足行走的生物異常謹慎地來到了帳篷門口，窺探以後，又走了回去。

　　我鎮定下來，蹲下去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這是赤足印在雪地上的痕跡，每個腳印長約三十厘米，顯示了一個短而寬的大拇指，不與其餘四趾相拼並，而是單獨向旁斜伸。其餘的腳趾也很短，後跟圓而寬。從腳掌的細部來看，它有一定弧度的足弓，但又不像人類的那麼明顯。我立即判斷出這不是人類的腳印，但又不是猿類的腳印，更不是其他動物的腳印。索倫的說法是對的，這是一組奇怪的腳印。難道「山精」真的出現了嗎？

　　應當承認，馮元的聽覺是十分敏銳的。就在離帳篷不遠的地方，這個生物曾經踩在那個空罐頭上，尖銳的鐵皮可能劃破了它的腳掌，所以在旁邊還留下了幾滴殷紅的血跡。

　　這時調查隊其他的人都已經起來了，大家看到這種奇怪的腳印以後，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們追蹤這腳印，一直向山坡走去，腳印穿過我們帳篷旁邊叢生的雲杉，然後進入了一片灌木林，這裡地面凹凸不平，而且枯枝很多，觀察比較困難。出了樹林，腳印就在坡地上一些裸露的花崗岩上消失了。看樣子，他是從山上的密林中下來的。

　　我雖然不能解釋這種神秘的腳印的來歷，以及它和「魔笛」的關係，但是卻知道這是一項極為重要的科學發現。這時東方的朝霞已經映紅了雪山，而峭勁的山風也開始刮過了地面。為了保護這一珍貴的資料，我叫索倫選擇了幾組最清晰的腳印，繪圖攝影以後，又澆注了石膏模型。就連罐頭筒旁邊的血跡，我們也連雪剷起，裝進玻璃瓶密封起來。

　　接著，調查隊的同志聚集在一起，商量下步該怎麼辦。索倫主張在今天晚上再吹一次「魔笛」，同時埋伏幾個人在樹林裡，看看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果有可能，最好能捕獲一個。「管它是人是鬼。」他最後還半開玩笑似的補充了一句。

　　「留下腳印的這個東西，自然不會是山精鬼怪，而是血肉之軀，是某種現在我們還缺乏認識的生物。」次仁汪堆抬抬眼鏡，仍然是那樣一本止經地說，「而且由於某種我們還不能解釋的原因，它的出現和『魔笛』確實也有關係。根據我們調查隊現在的人力和設備，要解決這個問題是很困難的。對待這種世界上罕見的科學現象，我們應當特別慎重，在缺乏進一步的研究和作出全面規劃之前，我建議不要倉促採取行動，以免為今後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障礙。」

　　我和大多數同志都同意這個方案。通過無線電與有關領導匯報以後，領導也支持我們的想法。就在當天下午，一架噴氣式直升機在湖畔降落，將「魔笛」，手抄本、腳印的照片和模型，以及血液的標本運到拉薩，並且立即轉送到北京中國科學院的有關研究所去了。

　　【三、他們生存在一百萬年以前】

　　三個月以後的一天，辦公桌上電視電話機的蜂鳴器，發出了急促的、嗡嗡的聲音，指示燈標明了電話的來源地──北京。我按了按電鈕，從螢光幕上，出現了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的臉，他戴著寬邊眼鏡，穿著白色工作服，正親切地然而似乎是略帶疲乏地向我微笑。這個人的相貌，我感到有點熟悉，但是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了。

　　「王新同志嗎？對不起，耽誤你的工作了。」無疑他從螢光幕上看到了我手邊堆積如山的書籍和稿紙，「我是朱葦。」

　　「朱教授，你好！」我高興地說。現在我知道為了什麼對他有點面熟了，朱葦是全國聞名的人類學家，他的相片經常在報刊上出現。

　　朱葦點點頭：「王新同志，你還記得三個月以前你們在天嘉林寺廢墟上發現的魔笛和腳印嗎？」

　　「當然記得，是你在負責研究它們？」說真的，雖然我們的考古調查工作已經初步告一段落，而且近來室內整理工作非常繁忙，然而只要稍有餘暇，我總要回憶起有關拉布山嘉錯的神奇的傳說，靜靜的月夜，「魔笛」的嗚鳴，和令人難以置信的雪地上的腳印，並且盡力想要解釋一下其中的奧妙。但是不論我從哪個角度考慮，卻沒有任何進展。這個無法解答的謎，日復一日地刺激起我強烈的好奇心，現在朱葦主動和我聯繫，我知道答案可能已經取得，我的心不由得狂跳起來。

　　朱葦簡短地回答：「是的。」

　　我的身後出現了沉重的呼吸聲。我回過頭一看，馮元和索倫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走過來了，滿臉壓抑不住興奮的表情。平常很沉靜的次仁旺堆，也帶著期待的神色站在一旁。

　　我將他們一個一個地向朱葦作了介紹。他向同志們揮手致意：「你們的名字，我都是熟悉的……」

　　朱葦的話還沒有說完，馮元的問題就像連珠炮似的發了出來：「那魔笛是怎麼一回事？腳印究竟是什麼動物留下的了它就是傳說中的山精嗎？」

　　看著這個性急的姑娘，在朱葦教授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疲乏的笑容：「關於這些問題，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設想，但是這卻不是在電話裡講得清楚的。我今天和你們聯繫的目的，是想請你們盡快來北京一次，在有關的科學會議上介紹當時的實際情況，並且研究下一階段的工作。正式的邀請函件已經發給你們的單位了。不知道你們的意見怎樣？」

　　我回答說：「天嘉林寺考古調查資料的整理工作即將告一段落，如果領導同意，我們可以來。」

　　索倫和馮元高興得在我身邊鼓起掌來，朱葦教授又被他們逗笑了：「那太好啦，我等你們。」

　　「謝謝，再見。」

　　「再見。」朱葦的形象從螢幕上消失了。

　　科學單位的工作是非常注重效率的，領導很快就批准了我們的計劃。兩天以後，我們一行四人乘飛機到達了北京。

　　在科學院招待所安排了住處以後，我立刻給朱葦掛了一個電話。

　　「你們來啦，」他在螢光幕上向我打了個招呼，「明天上午九時，在我們研究所會議室，準備召開一次綜合性的科學會議，請你們準時參加。八點半鐘，會有車來接你們。」

　　短短的兩次電話，我已經看出了這個科學家幹練的作風，所以壓下了再提幾個問題的願望，只是簡單地說：「好吧！」一句廢話都沒有，朱葦把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們四個人出現在某研究所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裡。參加會議的一共有二十多人，只有當我把這些代表的專業弄清楚後，我才體會到朱葦教授所說的「綜合性科學會議」的意義。原來這裡面有人類學家、古生物學家、醫學家、遺傳學家、生理學家、無線電專家、雷達工程師、電視工程師……難道這一切都和解決雪山魔笛之謎有關嗎？

　　朱葦教授從人群中認出了我們，他走過來親切地和我們一一握手。在近處觀察，他似乎還要蒼老一些，而且顯得嚴肅一些。只有當他臉上浮現出我所熟悉的笑容時，才使人感到這是一個單純的、平易近人的科學家。

　　「你們送來的資料，比我們原來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在上級黨委的領導下，我們組織了一個包括多種專業的聯合研究小組，」他的手向到場的科學家們揮動了一下，「經過大家的協同努力，現在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但是要徹底解開這個謎，卻還要做大量的工作。這就是我們今天開會研究的目的。你的發言，是安排在第一個，請準備一下。」

　　他來不及和我多談，因為開會的電鈴聲已經響了。朱葦回到會議桌旁，宣佈會議開始。

　　他簡要地宣佈了會議議程之後，滿面笑容地對大家說：「現在，我們歡迎從拉薩專程趕來參加會議的王新同志發言。」

　　代表們熱烈鼓掌。我知道他們讀過我寫的情況報告，對於大致情況是清楚的。所以我就講得比較詳細，列舉了各種有關拉布山嘉錯的傳說，描繪了天嘉林寺所處的環境、地形和周圍動植物群的情況，再詳細介紹了「魔笛」的發現經過和手抄本的內容。大家都很感興趣，聽得十分專注。只有當我講到索倫如何開玩笑吹響魔笛，而馮元聽到腳步聲以後又如何緊張時，會議室裡才爆發了一陣笑聲。這使得馮元漲紅著臉，感到很不好意思。索倫也首次出現了窘態，有點忸怩不安。

　　我講完以後，又請次仁旺堆將當時他的初步推測，作了一些補充。儘管他講得很簡短，措詞也很謙遜，但是看得出來，所有的代表對於這個藏族學者在事前產生的科學的預感，以及事後處理這個問題的慎重態度，都是十分佩服的。

　　我們的發言結束以後，就輪到朱葦教授匯報研究的結果，也就是揭露這延續了幾個世紀的神秘事件的內幕。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的代表的眼睛，都緊緊地盯在朱葦教授身上。我的手上原來拿著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然而當朱教授用一種平靜的聲音開始講述以後，我卻忘記了記錄，也忘記了周圍的一切，而完全被他講話的內容所吸引。在我們的眼前，展示了世界科學史上最為奇妙的、幾乎是難以置信的一頁。

　　「關於拉布山嘉錯魔笛的傳說和這支魔笛發現的經過，以及它吹響以後帶來的後果，剛才王新和次仁旺堆同志作了詳細的說明。」朱葦教授說，「我們是科學工作者，是無神論者，當然不會用超自然的理由去解釋它。這一些表面上看來似乎是不可思議的神奇的現象，其中必然蘊藏著我們還未發現的某些自然界的秘密，我們就是懷著這個信念開始工作的。

　　「我們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些腳印究竟是什麼動物留下來的？根據王新同志給我們送來的腳印的照片和石膏模型，我們仔細地研究了腳趾的形狀，它們分佈的位置，足弓的角度，腳跟的大小等等細節，發現各方面的測量數據都介於人類和猿類之間，確切一點說，它們與大約一百萬年以前生存過的一種直立猿人相近。大家知道，這種猿人比北京猿人還要原始，它的化石是近年來在康滇古大陸的一部分─四川西昌地區發現的。

　　「單純根據一些腳印，當然是不可能作出確切的結論的。幸運的是，王新同志還給我們送來了一些血液的標本，我們對血紅蛋白a鏈上氨基酸的位置、血清蛋白朊等進行了分析，其結果都是和腳印的測定一致，這種動物應該屬於高級靈長類，無疑具有介乎人和猿之間的特徵。

　　「生存在一百萬年以前的、公認為是早已滅絕了的一種猿人，居然到現在還有孑遺，這是可能的嗎？帶著這個問題，我們查閱了有關的文獻資料，發現從戰國時代開始一直到近代，有關青藏高原上『野人』的記載史不絕書。在二千多年的歷史中，看到過『野人』的人很多，描繪也大致相同：身材高大，有棕色的毛。我們認為，這種記載中的『野人』可能就是藏族傳說中的『山精』，實際上就是那種在一百萬年以前生存過的猿人。

　　「在兩三百萬年以前，也就是地質學上的第四紀開始的時候，喜馬拉雅山的上升運動雖然早已開始，但是總的說來，上升的速度比較緩慢，這一地區的地形仍然比較平坦，氣候溫暖適宜，森林密佈，因此有猿人在這裡出現，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大約從一百萬年以前開始，喜馬拉雅山造山運動逐漸加劇，上升速度達到每一百年一點二米到一點三米，這就使現在的青藏高原，成了名副其實的「世界屋脊」。隨著高度的增加，氣候日趨寒冷乾燥。崇山峻嶺，冰雪覆蓋。生活在這裡的猿人，被迫向其他地方遷徙。不過在康格山深谷的溫暖地帶，在與世隔絕的原始森林中，卻有一支猿人奇蹟似的生活下來，只是由於環境的孤立和生活方式的守舊，它們的體質和文化並沒有再向前發展，而是基本上陷於停頓。它們可以說是在從猿到人過程中走入歧途，面臨滅絕危險的一支。附帶講一句，像這種遠古的化石動物在青藏高原複雜的地形中倖存的情況，並不是絕無僅有的，如曾經與猿人同時生活的巨猿和大熊貓，就都有後代存活到現代。」

　　講到這裡，朱葦教授停頓了一下，點上一支香煙。

　　性急的馮元是無論如何按捺不住了，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朱教授，魔笛呢？那魔笛是怎麼一回事？」

　　朱葦微微一笑，又繼續講了下去：「這就是我們所要解決的第二個問題。魔笛和猿人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用錄音機將魔笛的聲音錄下來，然後對現代生存的四種類人猿──大猩猩、黑猩猩、長臂猿和猩猩──進行了試驗。結果電生理儀器告訴我們，在聽到這種聲音以後，類人猿立刻產生條件反射，胃液、唾液分泌增多，並且順著發聲的方向來尋找食物。而它們自己找到食物以後召喚同伴的聲音，也大致和笛聲相似。這就使我們有理由推測，拉布山嘉錯的魔笛，實際上是模仿猿人覓食的聲音而製造的，猿人聽到笛聲以後，以為這裡有食物，自然就會應聲前來。過去峨眉山寺廟的老僧呼喚猴群供人參觀，也要模仿猴子的聲音，這其中是並無神奇之處的。至於拉布山嘉錯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當然我們已不得而知；但是他是有意識地巧妙地利用了這一自然現象，為自己欺騙群眾的迷信活動服務，這卻是可以肯定的。二百多年來籠罩著天嘉林寺的神秘的色彩，原因也就在這個地方。

　　「那天晚上，當索倫同志開玩笑吹響了魔笛以後，可能有一個猿人正在帳篷的附近，他聽到這種聲音，以為是同伴的召喚，於是悄悄地走到帳篷外面窺探了一下，當他發現這裡面都是一些生疏的東西時，立刻警惕地退了回去。但是他的腳印，卻留在雪地上了。」

　　當朱葦教授講完以後，會議室裡一片激動的氣氛，可以聽到各種壓抑不住的驚歎聲。的確，就連我這個最早發現魔笛的人，聽到事情竟然發展到如此出人意料的地步，也感到十分興奮，不禁高聲說道：

　　「朱教授，這群猿人現在一定還在天嘉林寺附近，我們應該迅速組織調查隊，立即去尋找它們，這對於科學研究，該有多大的價值啊！」

　　「你的意見很對，今天請同志們來，就是想初步討論一下調查的方案。」朱葦教授說，「由於考古調查隊的同志在發現腳印以後，採取了非常謹慎的態度，沒有繼續驚動它們，這就使我們的調查，有很大的成功的把握。根據仁級黨委的指示，要完成這項任務，必須運用最新的科學技術，先進的儀器設備，發揮社會主義的大協作。現在請同志們發表意見吧。」

　　接著就是一場熱烈的討論。概括起來，各個方面的專家發表的意見有以下幾點：

　　生物學家的意見是，根據近年來對於想要逃避人類侵犯的大型哺乳動物的觀察，它們多半是夜出的，這就是說，白天躲藏和休息，晚上行動覓食。南亞的象群就是這樣生活的。猿人在這樣長的時間中沒有被發現，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因此他們建議調查隊要將行動時間重點放在夜間。

　　電生理專家建議用電子模擬發聲裝置模仿魔笛的聲音，再參考現代類人猿喜怒哀樂的各種表情加以變化，使它包含的內容更加豐富，根據不同的條件加以運用，引誘猿人前來。

　　雷達專家建議使用小型毫米波雷達，裝置在密林深處，探索猿人的行動規律。

　　電視專家主張使用他們最新發明的自動變焦距紅外線夜間攝影機，當猿人出現在預定地點時，就可以在螢光幕上進行實地的觀察。

　　聲納專家認為可以在安林湖畔廣泛地空投一種簡單而靈敏的聲納裝置，它能自動分辨最輕微的兩足動物的腳步聲，並且向接收站發出信號，確定聲源的位置。

　　一條一條的建議，一項一項的設想，逐漸地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作戰方案。它顯示了集體的智慧，社會主義科學大協作的威力。

　　【四、螢光幕上的奇觀】

　　我們的觀測站設置在天嘉林寺廢墟的經堂裡，經過半個月緊張的籌備，一切儀器終於安置就緒。在舊日的佛龕上，裝置著閃爍著紅綠信號燈的操縱板，神怪的壁畫前面，是大大小小的螢光幕。雷達和電視接收天線，矗立在屋頂的經幡之上。於是，古老和現代，迷信和文明，在這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可以說是世界上氣氛最為奇特的一座實驗室了。

　　白晝已經消逝，在過去的十二小時中，儘管我們不停地用雷達搜索著密林和山谷，但是除了叢林中常見的野生動物以外，沒有發現異常情況，聲納裝置也沒有接收到大型兩足動物的信號。看來生物學家的意見是正確的，猿人在白天沒有外出，他們說不定正靜靜地躲在洞穴裡休息。

　　計時器發出滴答滴答有韻律的聲音，時間在流逝。雖然我們都已經值了一整天的班，可是卻沒有人願意離開觀察室，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地盯在發著淡綠色光芒的雷達螢幕上。

　　二十二點。

　　二十二點三十分。

　　二十三點。

　　……

　　沒有情況發生。

　　已經是午夜了，坐在我旁邊的朱葦教授，摸出煙盒，點上一支香煙，默默地抽了起來。從他那緊皺的雙眉上，可以證明他在思索。而他所考慮的問題，應該是與我們每一個人所想的相同。難道我們的推測是錯誤的嗎？難道我們的計劃有什麼漏洞嗎？難道我們的行動不夠小心，驚動了這群警惕性很高的猿人，使他們又遷徙到更深遠的山谷裡去了嗎？

　　「朱教授，還要等下去嗎？」馮元小聲問。

　　「朱教授，是不是這群猿人的根據地在其他的地方？」索倫也不耐煩了。

　　朱葦教授沒有回答，香煙頭上的火光急促地明暗著。「同志們如果累了，可以先回帳篷去休息一下，」這是次仁旺堆平靜的聲音，「可是實驗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們要相信科學，相信科學的推理。」

　　「我同意。」朱葦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注意！」俯身在螢幕前的雷達操縱員失聲叫了出來。

　　在不斷接收著回波的雷達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光點。操縱員調整了一下旋鈕，光點迅速變成了一個微彎著腰的人形動物。戴著耳機的聲納員警告似的舉起了一隻手。接著，在擴音器裡傳出了清晰的兩足踏在積雪上行走的簌簌的聲音。

　　「方位一五零，距離二十公里。」雷達員報告說。

　　微型電子計算機立即在立體地形圖上標出了準確的位置，紅色的指示燈亮了。

　　朱葦教授揉碎了手中的煙蒂：「在B一區。看來他們的營地是在康格山峽谷的深處。大家注意，實驗開始！」

　　他按了一個電鈕。在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個預定地點，電子模擬發聲裝置發出了「魔笛」召喚猿人的聲音。

　　電視機的螢幕亮了。雖然外面是漆黑的夜晚，可是由於新型十寸的紅外線攝影裝置的作用，我們卻清楚地看到，一棵棵蓋著雪氈的高大杉樹，像牆壁似的從四面包圍著一塊空地。在通過電子效應重現的幽暗而蒼白的光輝之下，景色寂靜而又荒涼，這種情況與真實的夜景迥然不同，好像使我們追溯到若干萬年前的歲月，回到了那遙遠的古代。

　　「魔笛」的聲音一再重複著。

　　「來了！」朱葦教授平靜地說。

　　一叢灌木幾乎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一切又恢復了原狀。雖然我們的觀察室離開現場還有二十公里，大家都知道猿人是無論如何也聽不到這裡的聲音的，可是每一個人都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微微的一點聲息，輕輕的一點動作就會驚動那躲在灌木後面的生物。觀察室裡靜悄悄的，只有儀器發出嗡嗡的聲音。朱葦教授調整了一下「魔笛」的音質，根據類人猿的習慣，這聲音已經帶有催促的意味了。

　　灌木又動了起來，枝葉逐漸分開，出現了一個人形的臉，小心地窺探著。

　　「魔笛」又發出了一次聲音，表示安全和滿意。

　　終於，在觀察站十幾個望眼欲穿的科學家面前，第一次出現了大自然隱蔽了一百萬年之久的奧秘。一個人形的影子，慢慢地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開始是模糊的，然而隨著他逐漸地走近鏡頭，形象就越來越清楚了。他的頭上披著粗長的頭髮，除了臉部以外，全身都有茸毛。前額低平，向後傾斜，眉脊突出，鼻梁低而寬，下頷往後縮，脖子短而粗，整個頭部向前伸，就像半低著頭的樣子。他的身軀十分強壯，兩臂很長，相形之下，腿卻很短，而且微微彎曲。他圍著一塊熊皮，一手持著一塊拳頭大的石製的刮削器。猿人，這就是早從自然界消失了的猿人，不是博物館裡根據幾塊化石復原的標本，而是活生生的實體。我的每一根神經都是繃得緊緊的，正親歷了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

　　猿人並不知道有這麼多雙眼睛在注視著他的行動。他慢慢地走到空地中央，一路上不停地左顧右盼，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似乎一有風吹草動就準備逃走。然而黑夜仍然像帷幕似的掩護著他，周圍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靜，他顯然放心了。

　　在空地中央，我們有意識地堆放著一些糧食和牛肉。猿人發現了這麼豐盛的食物以後，顯然十分興奮。他回過頭去，發出了一種低沉的、音節分明的聲音。

　　「語言，」我聽見次仁旺堆輕輕地對朱教授說，「猿人是有語言的。」

　　「是的。」朱葦教授回答，「從他的行動來看，他們已經習慣夜間行動，這證明他們的視覺和嗅覺是發達的。」

　　隨著這個猿人的召喚，叢林中又出來了另外幾個猿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他們看到了食物以後，臉上都出現了驚喜的表情，互相用那種低沉的語言交談著，還做著生動的手勢。的確，這群長期和嚴峻的大自然進行生死搏鬥的猿人，在隆冬的季節，能找到如此精美的食物，真是一件非同尋常的大喜事啊！

　　在對他們進行了比較細緻的觀察以後，在場的科學家們，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來了。

　　「你看他們的手，大拇指已經很發達，和其餘四指分得很開，這已經不是猿的前掌，而是和人手基本相似了。」

　　「是的，你再注意那脊椎骨的形態，這已經比猿類要挺直得多，而他們的腿也比猿類要直一些，要長一些。」

　　「看到他們手中握的刮削器沒有？這是用石片打製成的。我國的舊石器時代文化，從它的早期階段開始，就有著共同的性質，這就是主要使用石片石器，而少使用石核石器。像北京周口店中國猿人化石產地、周口店第十五地點、丁村舊石器時代遺址等處都是這樣。這群猿人的時代比北京猿人還要早，這就證明使用石片石器的傳統，比我們過去想像的要早得多！」

　　「還有他們圍的熊皮上有燒焦的痕跡，這證明他們已經能夠使用火了。」

　　「同志們的意見是正確的。」螢光幕前響起了朱葦教授的聲音，這是我第一次發現這個冷靜的科學家內心蘊藏著如此充沛的感情，「總的說來，他們已經能夠製造工具，能夠勞動，因此，他們已經不是猿，而是屬於人的範疇了。勞動創造世界，勞動創造人，這一偉大的真理，現在又一次得到了確切的證明口同志們，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並不是簡單的自然現象，而是自然辯證法的勝利，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勝利啊！」

　　朱葦教授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自從一八五九年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一書，提出生物界進化論的觀點，一八六三年赫赫黎發表《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明確提出人是由猿猴進化的看法以來，在一個多世紀中，關於人類起源的問題，爭論很激烈。儘管近十年來古人類化石的發現日益增多，研究日益深入，但是比之於一千多萬年以來從猿到人無比豐富的歷史內容，我們所掌握的資料仍然是非常貧乏的。現在我們的眼前竟然有一群活著的猿人，他們是溝通猿和人之間的環節，他們的體質構造、生活習慣和社會組織，都為我們復原了一幅幅一百萬年以前發生過的生動的畫面，這在科學上的重大意義，是能用言語表達的嗎？興奮和喜悅的浪潮，淹沒了我們每一個人。如果不是在觀察站裡，我相信我們是會歡呼起來的。

　　就在我們講話的時候，猿人們已經扛上了糧食、牛肉，慢慢地消失在密林深處了。但是這些樸實的大自然的兒女哪裡會知道，在糧食和牛肉中，我們都裝置了微型無線電發射機，根據電波再去追蹤他們藏身的洞穴，那只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了。

　　我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至於以後我們怎麼用同樣的方法找到了全部殘存的猿人部落，怎樣將康格山建設成一個人工保護區，讓這些猿人自由而幸福地生活，同時也向我們提供了大量珍貴的科學資料，以致全部從猿到人的歷史，不得不做重大的修改和補充，這些都是你們所熟知的事，我就不囉嗦了。

石笋行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笋雙高蹲。

　　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食盡波濤痕。

　　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難明論。

　　恐是昔時卿相墓，立石為表今仍存。

　　……

　　嗟爾石笋擅虛名，后來來識猶駿奔。

　　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

　　杜甫──《石笋行》

　　※※※

　　石笋，這是成都市歷史上的遺跡，是過去的象徵。

　　星際之間高級智慧生物的聯繫，這是科學的設想，是未來的象徵。

　　然而在我最近的一項工作中，這兩者卻不可思議地結起來了。

　　現在，我按照這件事發生的順序，把這個故事告訴你們。

　　讓我先從石笋的來歷講起。

　　【石笋的發現】

　　成都，古老而又富於文化傳統的成都！在它二千多年的歷史中，留下了多少名勝古跡，記下了多少詩人的吟詠。而這兩者之間，又往往是互為因果的！附會著動人傳說的古跡往往能激發詩人的靈感；而詩人的華章，又更加使這些古跡名揚天下。無怪有人將成都稱為古跡之城，詩人之城。

　　在這種以古跡作為題材的詩歌中，最著名的，恐怕就是唐代大詩人杜甫所寫的《石笋行》了。

　　石笋是成都古城最古老的一處遺跡。在晉代（公元五世紀左右）的一部歷史書籍《華陽國記》中，就有了記載，據說當時成都共有石笋「三株」。到了唐代（公元八世紀左右），石笋只剩下兩株。根據杜甫親眼看到的情況，他的描繪是：「成都子城①西金容坊有石二株，挺然聳峭，高丈餘。」誰都知道，成都所在的川西平原，是由岷江、沱江及其支流沖積而成的平原，絕對沒有自然的巨石。這樣，高聳的石笋就成了人們的神奇附會的對象。在唐代，民間流傳最廣的說法是石笋底下有「海眼」，如果有人搬動了石笋，那麼洪水就會從「海眼」中衝出來，毀滅整個成都。杜甫是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的，所以他寫了這一首《石笋行》，推測石笋可能是古代卿相墳墓前面的標記，他希望有壯士能將它擲到天外去，來破除這個迷信。但是，雨後往往從石笋下面衝出一些碧珠（瑟瑟），杜甫也認為難以解釋。

　　※※※

　　①古代成都城分大城和少城（子城）兩部分。大城在東，子城在西。

　　※※※

　　根據另一部名叫《道教靈驗記》的古書記載，唐代末年，有一個名叫劉勝的太尉，「好奇尚異」，想叫工人鑿下一塊石笋來做石硯。「椎琢之際，電閃雷鳴，工人倒地不起，如此者三，公知其靈物，乃已之，以粗鐵鏈將二石笋相連。至今所刻之跡在焉。」

　　到了宋代，石笋似乎就不見了。當時有一個文人名叫何培度，他曾經專門去調查過石笋的下落，但是沒有結果。在他所寫的《成都記》中，有這樣的記載：「子美（杜甫字子美）《石笋行》云：在成都西門陌上……今遍問故老於西門外，竟無有也。」

　　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看到過石笋。除了歷史記載以外，現在只剩下成都西門的一條「石笋街」，叫人回憶起這古代的遺跡。我之所以對石笋的情況如此清楚，是因為我曾經寫過一篇名叫《成都石笋考》的論文。在這篇文章裡，我根據解放以後我們在川西平原發掘周代蜀國大基的規律，發現蜀國的統治者確實有在墓前樹立大石的習慣。加上《華陽國記》又說：「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舉萬鈞①。每王甍②，輒立大石，長三丈，重千鈞，為墓誌。今石笋是也。」這樣，我就完全同意杜甫的推測，肯定石笋就是古代蜀國王公貴族墓前的「墓誌」，也就是紀念碑的意思。雨後衝出來的碧珠（瑟瑟），我認為是墓裡隨葬的裝飾品，至於五丁力士，不過是指蜀國的廣大奴隸，他們從鄧峽山中將巨石開採出來，運到成都，這工程是十分浩大的。天長日久，他們的勞動成果成了神話，他們自己也就成了神話中的人物了。論文發表以後，學術界也都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推測。我自以為石笋之謎，已經可以說是解決了。

　　※※※

　　①鈞是古代重金單位，一鈞等於十五公斤。

　　②甍：古代皇帝或大官死了叫甍。

　　※※※

　　一九八Ｘ年四月四日，我記得是個星期日，我在書屋裡和一位老朋友閒談。他姓賈，是我的同行，也是搞考古工作的，是研究部的主任。老賈平日不大修邊幅──這是考古學家的通病。戴深度近視眼鏡，瘦削的臉頰，門齒有點外露，經常是鬍子拉碴的，不分冬夏都穿一件褪了色的藍布工作服，看樣子更像一個老師傅而不像一個老學者。其實他是一個極有野外發掘經驗的實幹家，又是國內有數的研究戰國文字的專家。當時我們的話題，又扯到了石笋。這是因為老賈剛從青川縣發掘了一座西漢墓回來，在墓中出土了一批竹簡①，據估計，是一部早已佚失的古書。老賈曾經在野外粗略地看過一遍，發現其中提到了石笋的傳說。聽到這裡，我當然十分高興，希望他盡快讓我看看這寶貴的資料。老賈說技術室剛好把竹簡的照片印了一套出來，他回去就叫人送來給我過目。

　　※※※

　　①在紙張發明以前，中國的文宇是寫在竹片或木片上的。這種寫著字的竹片叫「竹簡」，木片叫「木牌」。

　　※※※

　　事情就像編小說似的湊巧，我們剛談到這裡，外面就有人敲門。我去把門打開，一個頭髮蓬鬆、臉色黝黑、敦篤結實的小伙子就衝了進來。他穿了一件染滿塵土的卡其布中山裝，不過這衣服的穿法就像別人穿夾克衫一般，領口大敞著，那上面兩顆鈕扣是從來不扣的。此人是我過去的學生小葉，現在和老賈在同一個單位工作。

　　最近成都市重新規劃，在西城進行街道建設，這一帶恰好就是杜甫詩中「子城」的所在地，古物很多，所以文物考古部門派出了一些幹部，經常住在工地，準備配合基建工程，隨時處理發現的文物古跡。我知道近來小葉一直在參加這項工作。不過他星期日急如星火地來找我，卻是為了什麼？

　　都當了幾年的幹部了，可是這青年人急躁的脾氣似乎依然如故。他人還沒有坐定，就興奮地叫起來，那嗓子震得人耳朵發響：

　　「老師，我們找到石笋了！」

　　我沒有回答，皺起了眉頭。凡是我的學生都知道這是一種警告，意思是說：「別先下結論，證據呢？」

　　「老師，我……我的意思是說，這極可能是石笋。」小葉改口了，在他寫畢業論文時，曾經多次接受過這種警告，「不過地點、形狀確實都和記載相符合。」

　　老賈開口道：「什麼時候發現的？」

　　小葉這才看清老賈在座：「啊，賈主任，你也在這裡。我們是昨天發現的。弄了一天才把周圍的土清理乾淨。」

　　「哦，怪不得我都不清楚。談談情況吧！」老賈說。

　　小葉搔搔頭：「我們只找到了一座，是橫倒在土裡的。我覺得周圍的現象有點反常、你們最好能去看看。」

　　【現場之謎】

　　我們很快趕到了現場。

　　這裡原來是石笋街的中段。新規劃中的兩條大街正好在這裡相交，所以周圍一百多米的舊民房都被拆除了，準備修一座漂亮的街心花園。「石笋」就是在清理地基時發現的。它被埋在二米深的土裡，底下壓著秦漢時代的文化層①。小葉的工作效率很高，現在周圍二十米的土都用推土機推開了，所以「石笋」已經全部暴露出來，躺在土坑的底部。它實際上是一根粗大的石柱，不過一端尖銳，一端齊平，長約六米，直徑一點五米，看樣子確實像一根龐大的石笋，杜甫說它「高丈餘」，可能是指露出地面的部分。

　　※※※

　　①「文化層」是考古學上的術語，這是包括古代人類活動而留下來的痕跡、遺物和有機物所形成的堆積層。

　　※※※

　　我們下到土坑的底部，蹲在「石笋」旁邊仔細觀察了一番。首先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它的表面令人難以置信地光滑。在我二十年的考古生涯中，儘管古代人民的智慧和創造力不止一次地使我感到意外，但是這一次我仍然無法想像這種表面是如何加工出來的。其次，它的石質緻密，呈灰白色，看上去有點像花崗岩，這又是罕見的現象。因為在蜀國的時代，人們使用的工具都是青銅器，不能加工堅硬的石頭，所以我們過去發現的「墓誌」都是紅砂石的，像這種堅硬的石頭，確實是頭一次見到。我用詢問的眼光看看老賈，他搖搖頭，表示無法解釋。

　　小葉把我領到「石笋」的另一側，指著一個被鑿壞的洞給我們看。這個洞位於靠近底端約二米的地方，長約三十厘米，寬十厘米，形狀很不規則，看來就是唐代那位劉太尉幹的事。從位置上看，它當年剛好在露出地面的部分。現在我可以同意小葉的判斷了，這的確是古代的石笋。

　　洞裡面塞滿了積土。我做了一個手勢，根據野外工作的默契，小葉立刻知道了我的意思。他拿來一柄手鏟，很快地將洞裡的積土掏出來。看來這個洞深超過十厘米。土掏乾淨以後，小葉還伸手進去摸了一下，就在這時，只聽見他大叫一聲，就像劈頭挨了一棒似的摔倒在地。

　　我和老賈嚇了一大跳，趕緊上去將他扶起來，幸好他還沒有受到其他的傷害，只是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我們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也說不清楚，只說自己是觸了電，我們在周圍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電源。

　　我懷疑問題還是出在石笋上。因此彎下腰去，再一次檢查了那個鑿開的洞，土掏完以後，在它的底部，露出了黑色的裡層，閃著一種金屬的光澤。難道石笋是雙層？只有外面是石質的，裡面是金屬的？

　　我試探著將手伸進去，老賈和小葉擔心地望著我。我先摸摸石壁，沒有什麼感覺。再將手往裡伸，一接觸到黑色的裡層，頓時一種強烈的電擊感覺傳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由得「哎呀」一聲，幸好小葉扶住了我，才沒有跌倒。

　　我們幾個人滿腹疑團，面面相覷。這石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這種神秘的力量究竟從何面來呢？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這真是杜甫詩中的石笋（我對此已經不再懷疑了），那麼，另外一座又在哪裡？既然劉太尉曾經用鐵鏈將它們相連接，那麼彼此間的距離就不會太遠。

　　還是小葉打破了沉默：「老師，你再來看看這裡。」

　　小葉把我們領到離石笋二十米左右的一處地方，指著一塊剛清理出來的地面說：「這個現象也是不好解釋的。」

　　這是一塊直徑五米左右的凹地，雖然剛剛從地底下暴露出來，但平整、光滑，看上去就像表面塗了一層釉質似的。但是等我用手鏟吃力地撬開它旁邊的一塊泥土，從剖面去觀察時，我發現這不是塗抹的什麼東西，而是直接由高溫燒成的。看來這塊地面曾經歷過極高的溫度，以致表面的土壤、砂石都熔化了，以後就凝結成了一整塊。在離表層五厘米以下，還看得出一些半熔化的砂石。甚至連三十厘米以下的土，都被燒成了磚紅色。沒有三千度以上的高溫，哪能將土壤燒成這樣子？而古代的人們又是怎樣獲得這種高溫的？他們究竟在這裡燒過什麼東西？

　　在凹地的周圍，我發現了一些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的綠色的釉珠。原來在這一帶，密佈著一些秦漢時代的綠色釉陶片，其中有一些似乎是被燒化了，又被什麼力量噴射到空中，落下來後，在砂土中凝固，就成了這種樣子。

　　我看了一下羅盤。這塊凹地和橫倒的石笋在正南北線上，無論從方向、從距離來看，如果另外一根石笋確實曾經存在的話，它就應當豎立在這塊凹地的位置上。要是情況真是如此，它又到哪裡去了呢？這樣大的石柱，即使破壞了，也該留下點痕跡吧？

　　我只感到這現場充滿了難解的謎。我過去自以為解決了石笋之謎，但是，當石笋真正出現在我眼前時，它卻引出了更多的謎。無論如何，這些問題並不是現在我所能回答的。小葉徵求我們的意見，下一步該怎麼辦。老賈和我商量以後，決定先將石笋豎立在原來的位置上，再請各方面的專家來共同研究。根據我們多年的經驗，任何文物古跡，只有在盡可能恢復當年的狀態的情況廠去研究它，才是最有效的。小葉與星期日還在加班的建築工人聯繫了一下，他們處理這樣的事情很有辦法。在一輛大吊車的幫助下，一個小時以後，石笋就穩穩當當地直立起來了。

　　分手的時候，老賈戲謔地對我說：「以後的事，與考古無關，這是你們這些科學幻想小說作家發揮靈感的時候了。」

　　講句很不好意思的話，我雖然是一個大學講師，但是在業餘時候，卻愛寫點科學幻想小說。如果我的業餘愛好是種花、養鳥、下棋，甚至養蟋蟀，在旁人看來都是正常的；如果我僅僅寫點小說，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小說之前還要加上「科學幻想」四個字，似乎就有點「那個」了。在同行的朋友中，我經常是要成為善意的嘲笑對象的。

　　我只有笑而不答。在離開土坑之前，我最後看了石笋一眼，此刻它那灰白色的身影映在夕陽的餘暉之中，真是「挺然聳峭」，不像古代的遺跡，倒有點像一枚即將破空飛去的火箭。

　　雖然這印象在我的腦中僅僅是一閃而過，但是當時我並不知道，正因為我在這個星期日的下午缺少了一點科學幻想，我已經錯過了可能是人類科學史上最大的一次發現，鑄成了工作中的一次大錯！

　　【石笋的失蹤】

　　我回到家時已經很累，渾身灰塵。我洗了一個澡，隨便吃了點晚飯。剛剛放下碗，老賈己派人送來了一疊新發現的竹簡的照片。這個人的作風是絕對科學的：說一不二，一絲不苟。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開始研究照片。看來老賈在野外已經作了初步的整理工作。竹筒是按順序排列攝影的，雖然經過了二千多年，墨寫的古隸①倒還清晰。

　　※※※

　　①古隸姑西漢時流行的一種書寫體。

　　※※※

　　略一瀏覽，我就知道這確實是一部早已佚失的書，名叫《漢流星行事占驗》。記載西漢歷史的《漢書》在《藝文志》部分（《藝文志》就是當時的圖書目錄。）記有《漢流星行事占驗》八卷，將它列入「天文」一項，並且說：「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記吉凶之象。」正因為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是將天文現象和人世禍福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所以他們的觀察就特別細緻。《漢流星行事占驗》是一部根據流星的方向、顏色來判斷吉凶的書，所以也保留了漢代以前很多流星的記載，在大文學上無疑有重要的價值。不過我最感興趣的，卻是下面這幾句話：

　　成都石笋，其數有十，周懿王時流星墮地所化。二百年亡其一。人不可觸，觸之不祥。耆老相傳云：石笋來自天河，去至天河也。

　　整整有幾分鐘之久，我坐在桌前，只感到浮想聯翩，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石笋是「流星墮地所化」，我想起了它那光滑的外殼和流線型的形狀。「人不可觸，觸之不祥」，我想起唐劉太尉叫工人去鑿取它時，「電閃雷鳴，工人倒地不起」，還有我和小葉都體驗到了的那種強烈的觸電感覺。石笋本有十座，「二百年亡其一」，而根據記載，公元五世紀時還有三座，公元八世紀時有二座，現在只剩下了一座。當然，從唐代到現在並不止二百年，這又是什麼緣故？石笋「來自天河，去至天河」，我想起了那高溫灼燒過的地面……

　　一種最大膽、最不可思議的設想突然攫住了我。我喘了一口氣，暗中告誡自己，不，這不可能，千萬不能往那方面去想。朋友們的嘲笑是對的，我是科學幻想入迷了，而且別人還會說這不但不是科學，甚至不是科學幻想，這是胡思亂想。我會受到世人譏笑的。

　　但是這種念頭一經出現，就頑固地在我頭腦中盤旋不去。它像夏天裡一隻討厭的蚊子，趕走了又飛回來，趕走了又飛回來……

　　我上床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我終於決定明天約幾位搞自然科學的朋友去看看石笋，這並不是要證明什麼假設，僅僅是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帶著這種自我安慰的心情，我入睡了。

　　我被小葉吵醒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他那捶門（不是敲門）的聲音，恐怕把我們這幢樓房的居民全驚動了。我以為是哪裡失火了，趕快披衣開門。

　　小葉衝了進來，衣服只扣了一穎鈕扣，頭髮是直豎著的。他一看見我，張口就說：

　　「老師，石笋不見了！」

　　「什麼？！」我懷疑我聽錯了。

　　「石笋不見了，失蹤了！」

　　「怎麼會失蹤的？」

　　「不知道。」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不知道。是一個上早班的建築工人告訴我的。他發現昨天豎起來的石笋不見了。我跑到現場一看，果真不見了。我通知賈主任以後，拔腿就趕到你這兒來了。」

　　我到達石笋街時，老賈已經在那裡等我。雖然時間還早，工地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七嘴八舌，都在議論這曠古未有的怪事。老賈找了幾位建築工人當糾察，不許閒人走下土坑。

　　其實只要站在坑邊一瞧，事情就清清楚楚的了。石笋已經無影無蹤，原來豎立它的地面，已經凹了下去，泥石全燒化了，成了一層釉質，就像另一座失蹤的石笋留下的痕跡一樣。

　　那麼，昨天晚上這附近有沒有發生異常的現象呢？周圍的居民很快就提供了情況：雖然離石笋最近的幾座民房都在一百米以外，但是凌晨二時左右，這一帶的居民都感覺到了地面震動，窗外閃起了一片白光，然後聽到了一陣轟轟的聲音。有的居民以為發生了地震，曾經走出房子觀察過，他們看到了一個迅速離去的飛行體尾部噴出的火花。

　　【銀河茫茫】

　　當我和老賈、小葉再一次談起石笋的時候，那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在這兩個月中，老賈又接受了一項緊急任務，出去搶救一座石墓，前幾天才回來。而我和小葉則夜以繼日地守在曾經保存過石笋的現場，和工人們一道用細網篩篩選從石笋旁邊推開的浮土；這種浮土堆得就像一座小山似的，要一筐一筐地仔細檢查，真有點大海撈針的味道。但是我知道如果找不到證據，那麼我們對石笋研究的結論就永遠會留下一個缺陷。這真是一場拼意志、拼耐力的工作，我們每天在炎炎的烈日下，在塵土飛揚之中，一筐又一筐地篩著土，把最後剩下的小石塊、碎磚全撿出來，用放大鏡一塊一塊地檢驗。也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吧，經過一個多月單調而繁重的勞動，我們終於找到了我所想要找的東西，並且很快就收到了化驗的結果，這結果與我事先的推測是符合的。現在我們終於可以說，真正解決石笋之謎的一切證據，都已經搜集齊全了。

　　老賈回到成都的當晚，就跑到我這兒來打聽我們的工作有什麼新的進展，剛好小葉也在我家商量寫科學報告的事，因此我將各方面彙集來的情況作了一次介紹。

　　我們都坐在書房外的涼台上，寧靜的夜空如同一面黑色的天鵝絨的天幕、覆蓋著我們這個孤獨的地球，覆蓋著我們這些在佔有的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十分渺小的人類。閃爍的星星，就像嵌在天幕上的一顆顆晶瑩的鑽石；若隱若現的銀河，彷彿是被從天幕背後射來的神秘的光芒所照亮的微微波動的飄帶。涼台上放著的幾盆茉莉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幽香。於是，我開始了我的敘述：

　　「所謂成都的石笋，不過是從宇宙空間向地球發射的十台自動觀測器。看來確實是每隔二百年自動飛回去一台，將它搜集的資料帶到某一顆星球上的高級智慧生物那裡去。每飛走一台，就留下一塊燒壞的地面，還有熔化以後又被噴射氣流衝開的綠釉陶粒，這就成了杜甫誤會的碧珠。在公元八世紀中期，杜甫還親眼看見了最後剩下的二台，在這以前，已經飛走了八台，這就是說，它們已經在地球上經歷了一千六百年。從八世紀初期往前推一千六百年，大約是公元前九○○年，正是西周巍王的時代。這與《漢流星行事占驗》的記載是相符合的。

　　「這種自動觀測器，實際上是裝在一枚自動火箭上的。這種火箭裡層是金屬，外層是某種耐高溫的材料，這是抵抗火箭穿過地球大氣層產生的高熱所必需的。由於它的顏色、質地都像石頭，所以人們一直誤認『石笋』是石質的。關於這一點本來極難證明，但是感謝那位劉太尉，他叫人鑿壞了一枚火箭的外殼。只是由於金屬機體帶有電荷，才避免了進一步的破壞。這種電擊的滋味，我和小葉都嘗過了。我想，當年鑿下的碎屑，一定還保留在石笋附近的泥土中，所以我們幹了一個多月的笨活，硬是把幾塊殘片找了出來。經過化驗，證明這是一種有機硅的材料，目前我們地球上的科學技術水平還難以複製。它可以耐高溫，但卻比較脆，所以用普通的鋼鑿可以鑿下來。」

　　小葉說：「當老師最初向我談到這一推測時，我根本不相信。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從唐代到現在已經是一千多年，為什麼最後一枚火箭延至現在才飛走呢？」

　　我接著講下去：「我承認這也是使我最迷惑不解的一點。但是當我問憶我們發現石笋的情況時，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當時石笋是橫躺著的。看起來，這種火箭裡面有一台水平控制儀，只有當火箭與地面垂直時，它才能發射。我們將它豎立起來了，這就幫了它一個大忙，而讓我們失去了一個最好的研究宇宙信息的機會。」

　　「看起來我們真該多讀點科學幻想小說。這種事有誰想得到呢？」小葉開了一句玩笑。

　　回憶起發現石笋那天，老賈確實提到過科學幻想小說，大家笑了一陣。

　　老賈把話拉回到了正題：「如果發射火箭的生物有這樣高的智慧，難道他們不會採取什麼預防措施，使火箭不致傾倒？因為只要發生了這種事，火箭就飛不回去，他們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我回答說：「當火箭降落時，自動儀器一定保持它是直立的，這沒有問題。但是你忘了嗎？劉太尉在鑿壞石笋以後，曾經『以粗鐵鏈將二筍相連』，這樣，當其中一枚火箭起飛時，就牽動了另外一枚，雖然鐵鏈很快就被拉斷了，但是這猛烈的力量已經足以使它傾倒下去，這當然是火箭設計者原來估計不到的。從時間上推算，這一次發射，大約是在公元十世紀初，那是五代十國的時代，四川正是前蜀王建割據稱王，情況混亂，所以歷史上沒有留下記載。石笋倒下以後，很快就被塵土封沒。到了宋代，人們自然就找不到它的痕跡了。」

　　「那天下午我們將它豎立起來以後，為什麼它沒有當場飛走，而要等到夜深人靜呢？難道自動儀器也會故作神秘嗎？」老賈又問，「據火箭專家的意見，這麼重一枚火箭的起飛，也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特別是隔了這麼長的時間，儀器的調整，某些部件的預熱、潤滑，機件的測試，都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

　　「這真是不可思議！」老賈搖搖頭。

　　「這一點你是無法懷疑的，」我笑了，「四月五日凌晨二時，全世界的雷達站都觀察到了一枚火箭在成都地區升空的情景。這兩個月來，國外科學單位議淪紛紛，一直在猜測我們為什麼會在大城市裡發射火箭，由於研究工作沒有結束，我們的新聞報導一直保持沉默。此外，我們還化驗了火箭發射地點的泥土，發現其中的放射性很強，證明了這種火箭，至少是在地球大氣層這一段旅途中，啟動的是原子發動機。還有那被火箭尾噴管噴出的高溫燒化了的泥土，這不是可以說『證據確鑿』了嗎？三天以後，科學院就將在成都舉行一次盛大的科學報告會，正式向世界宣佈這一驚人的消息了。」

　　「我不是懷疑這個：我只是想，在這萬點繁星之中，是哪個星球上的人在作這種觀察？他們是什麼樣子？他們的思想又是怎樣的？二百年的時間，對他們而言，僅僅是一個觀察週期，那麼他們的計算時間的單位又是怎樣的？謎！這宇宙間充滿了多少未知之謎啊！」老賈舉目望著夜空，他的眼中有一種迷惘和惶惑的神色。多少個世紀以來，當人類想到宇宙，想到永恆，想到人生的有涯和時間的無涯等等難以解答的問題時，通常都是要露出這種神色來的。

　　當我再開口說話時，這種情緒似乎也感染了我。我的聲音變輕了。我似乎是在講給旁人聽，也像是講給這幽靜的夜空聽：

　　「迄今為止，我們都是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來理解時間和空間的關係的。但是我們當前所理解的時間和空間，是不是就足以概括宇宙的全部真實呢？是不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或者用科學的名詞來說，在『超太空』裡，存在著另外一種時空觀念？譬如說地球上的二百年，可能只相當於他們的一個多月；若干光年的距離，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超越。現在科學家正在研究的『時空場共振理論』，至少已經證明這種現象是可能存在的。說不定正在觀察地球的智慧生物，就是這樣來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寧宙間的奧秘太多了，有誰知道呢？」

　　沉默。大家都懷著肅穆而又期待的心情，遙望太空。

　　銀河茫茫……

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

　　漠漠的黃沙，一望無垠。

　　這是一片黃色的海洋，寂寞的海洋，單調的海洋。車隊緩緩地在沙丘中前進，宛如船隊越過凝固的波浪。除了車軸發出的輕微的軋軋聲，馬蹄踏在沙堆裡的嚓嚓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其他的音響。

　　何等荒涼的世界，被人遺忘的世界。

　　車隊的中央，有一輛特別高大堅固的龍車，它張著絲綢的天幕，配著雕刻精美的車廂，由八匹雪白的駿馬拉著，這就是鼎鼎大名的周穆王和他的最得寵的妃子盛姬乘坐的御車。

　　原來這是公元前九三零年的春天，周穆王遊歷了極西的弇山，與西王母在瑤池相會以後，遊興滿足，正踏上了歸途。

　　在那沒有噴氣機和氣墊船的時代裡，這趟旅程的辛苦，是可以想像的。為什麼周穆王不安居在那鎬京的皇宮裡享福，卻要到這僻遠的西土來受罪，歷史上沒有記載。可能是當天子的人做事，總有點兒與凡人不同吧。

　　不過陪著穆王長途跋涉的，到底都還是些凡人。旁的人有意見不敢開腔，盛姬可是有點發言權的。

　　「我說大令，這種鬼地方，哪一天走得回去呀？」她撅著櫻桃小嘴說，就是發牢騷，也是一口動聽的蘇儂軟語，由於剛從西土回來，又夾了一點外語，「還說是旅遊呢，再遊下去，連人都要拖死了。」

　　「哎，今晚就可以走出沙漠，到達柳泉城了。我們可以洗洗澡，輕鬆一下。開個舞會，聽聽靡靡之樂，跳跳北里之舞，怎麼樣？」

　　穆王都五十多歲了，享樂的勁兒不減當年。他長得肥頭大耳，鬢髮斑白，平日很有威嚴，不過在盛姬面前，他倒顯得很有耐心。

　　想到終於可以脫離這茫茫的大沙漠，想到今晚又可以恢復平日的享受，盛姬的臉繃得不那麼緊了，不過她還是瞪了穆王一眼，酸溜溜地說：「誰和你跳舞？你去找那醜八怪吧！」

　　所謂醜八怪，其實就是西王母。穆王和她開展了一點外事活動，惹得盛姬幾乎打翻了醋罈子，現在還有點餘波。

　　「好啦，好啦。」穆王拍拍她的肩，「我這不就一直陪著你嗎？」盛姬撒嬌地唔了一聲，又轉過身去看那漠漠黃沙，心裡只希望早點到達柳泉城。

　　穆王的金口玉牙講的話自然不會有錯。黃昏時分，御駕就進了柳泉城。城雖不大，但由於早三天前衛的虎賁就來了通知，所以全城早已打掃一新，斷絕行人，張燈結綵，準備接駕。那緊張熱烈的勁兒，就不必談了。

　　要是在過去，這土裡土氣的小城是不會引起盛姬的興趣的，不過這幾天沙漠生活實在把她憋壞了，現在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她的情緒也就高了起來，因此剛剛在城尹的小衙門裡住定，她立刻迫不及待地要穆王安排今晚的文娛節目。於是穆王立即把城尹找來。

　　「你們這裡有什麼歌舞戲劇，可供寡人觀賞麼？」

　　「啟察陛下，」城尹過去從沒有見過天子，心中發慌，「這地方太偏僻，沒有固定的劇團，半年以前來過一個馬戲班子，以後又來了一伙唱川戲的，不過現在早走遠了，找也沒辦法找。」

　　「唔，那麼……」穆王沉下臉來。

　　城尹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天威難測，天子一發怒，那可不是好玩的，急忙說：「啟察陛下，早兩天本城來了一個工匠，名叫堰師。據說他創造了一個什麼新玩意，準備帶到中土去獻技，小臣把他叫來，以供陛下解悶，不知可否？」

　　「哼，倒霉！」盛姬插嘴了，「說不定是個耍猴戲的。」

　　「大令，別生氣，不妨叫他來試試嘛。」穆王安撫道，「他要是沒什麼新鮮玩意，我們就自己開舞會吧。」

　　晚餐以後，廳堂裡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隨行的皇家樂隊分列兩旁，晚會開始了。

　　盛姬今晚著意打扮了一下，穿上一套新式的用西方出的火浣布製的衣裙，容光煥發，與穆王坐上方，準備看偃師的表演。

　　偃師被帶進來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陪著他的，是一個長相英俊的青年人。

　　穆王奇怪地問道：「這人是誰呀？」

　　很師同答說：「這就是小人製造的能夠作歌舞表演的機器人，今晚特地帶他來請陛下過目的。」

　　「什麼，你造的機器人？」穆王大驚，問那個青年，「喂，你真是機器人嗎？」

　　青年人跪下磕頭，挺得體地回答：「陛下，小人確實是機器人。」

　　「你能唱歌跳舞嗎？」

　　「請陛下吩咐。」

　　穆土興致勃勃了：「好，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奇事，你跳吧！」

　　樂隊奏起了音樂，青年人開始歌舞。他的舞姿優美，變化多端；歌聲悅耳，熱情奔放。舉手投足，無不合乎節拍，充滿了靈性，充滿了美感。

　　看著看著，穆王忍不住失聲笑了，他低聲對盛姬說：「這堰師真狡猾，他帶了一個演員來，自稱是機器人，想騙得我們相信。你仔細看看，世界上有這種機器人嗎？」

　　盛姬不但百分之百地同意穆王的意見，而且還有自己的想法。她是過慣了宮廷熱鬧生活的人，平日背著穆王也喜歡和一些年輕俊俏的王孫公子打情罵俏。這一次跟著穆王出來，每天都和荒山野嶺、飛禽走獸打交道，真是煩得要命。今天看到這樣一個能歌善舞的美少年，未免怦然心動。乘穆王不備，她早已故作媚態，向這個所謂的機器人拋過幾次含意明確的眼色了。

　　毫無世故的機器人，自從閱世以來還沒有見過如此千嬌百媚、裝束華麗的女人，更沒有體驗過異性主動挑逗的魔力，於是他的心中──說確切一點，是相當於心的那一部分機器中，就充滿了一種對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感情──愛情。他到底是個機器人，不知道正確的表達愛情的方法，他的身體雖然還在跳舞，那一雙眼睛，就死死地盯著盛姬，再也移不開了。

　　這種反常的情況，豈能維持很久？穆王出於一個男人的本能，首先就感到了事情有點不大對頭。他略一回顧，只見這兩個正在眉目傳情，忘乎所以，這一來把他氣得七竅生煙，忍不住哇哇大叫起來。

　　「好大膽的偃師！你竟敢設置圈套，欺騙寡人，帶領這個阿飛來勾引寡人的侍妾。來人，把這兩個叛逆拿下去砍了！」

　　偃師還來不及分辯，虎賁們已經一湧而上，將堰師和他的發明牢牢捉住。按理說機器人力大無窮，也許可以抵擋一陣，但是他的主人只教他跳舞，沒有教他打架，用科學的術語來說，就是他缺乏打架的程序，因此也只有束手就縛，任人擺佈。

　　明晃晃的青銅刀已經舉到了頭上，只要往下一落，就有身首異處的可能。這一來真是把偃師嚇慘了，連呼冤枉。只有那機器人不知厲害，也不知道自己已經闖了禍，那滿含情意的眼睛，還繼續在看盛姬。

　　「你……你……你……你還喊冤，」周穆王氣得直跺腳，「你看那小阿飛現在還在幹什麼？你看那賊眉賊眼的樣子！」

　　「陛下息怒，」偃師磕頭如搗蒜，「他確實是個機器人。他之所以有如此反常的舉動，實出小人意料之外，這是小人把他造得太靈巧了，陛下聖明，請陛下當場檢驗。」

　　依穆王平日的脾氣，只要他手一揮，十顆人頭也掉下來了。但是這一次，好奇心戰勝了妒火。他命令虎賁放開堰師，立即對機器人進行檢查。

　　堰師從衣袋裡取出一些五金工具，走到機器人面前，剝下他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他拆卸開了。千真萬確，這是一個機器人。他的內臟全是一組一組複雜的機器，骨骼是青銅鑄的，關節是活動的紋鏈。皮膚、毛髮、牙齒，雖然與人惟妙惟肖，但卻都是假的。

　　穆王咄咄稱怪，走下御座，親自審視。他撥動一個機件，機器人就不能講話了；撥動另一個機件，機器人的眼睛就看不見了；撥動第三個機件，機器人就喪失了行動的能力。這樣穆王才放下心來，轉怒為喜，誇獎偃師道：「唔，不錯，這真叫巧奪天工！」

　　「無聊！」盛姬掃興地罵了一聲，扭身走進內室去了。穆王卻哈哈大笑起來。

　　長話短說，穆王將堰師和機器人都帶到了鎬京。而且在皇宮裡大宴賓客，誇耀他新得到的歌舞明星。

　　這真是一次盛大的晚會，幾百里之內的諸侯貴族，百官大臣，全都趕來了。原來就是富麗堂皇的宮殿，更是佈置得花團錦簇，奪目生輝。在豐盛的晚宴以後，堰師帶來了機器人，開始表演。機器人一開始跳舞，他的眼睛就在人群中尋找盛姬，而且很快就發現了她。今天晚上，她更是珠光寶氣，光艷逼人。一群內侍近臣、青年貴族，就像眾星捧月似地簇擁著她。

　　機器人又看到了自己愛戀的對象，他是何等的高興，何等的激動啊！他起勁地跳著，踏出了一些連偃師也意想不到的美妙步伐。他希望盛姬能多看他幾眼，能像上一次那樣顯示出使他目眩心醉的表情。

　　盛姬是在看他，不過是像其他觀眾一樣地在看他，而且由於她已經是第二次看表演了，所以更加冷漠一些。她一會兒從一位公子手中接過手絹，一會兒又從另一位公子手中接過冷飲。她的媚笑，她的熱情，全部奉獻給這些人了。比起這些披綢穿緞，談吐高雅的公子來，機器人不過只是一個土氣的鄉下佬而已。

　　可憐的機器人，儘管他是如此的聰明，卻還不足以理解女人的感情。他不明白為什麼在短短的時間之內，他的戀人就變了心。於是他又體會到了經常隨著愛情而來的另外一種感情──刻骨銘心的痛苦。就在他跳完最後一個動作，觀眾掌聲雷動之際，他悲哀地看了盛姬最後一眼，在他的胸膛裡發出一種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於是他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動了。無論偃師怎樣修理，都無濟於事。世界上出現的第一個機器人，就這樣死去了，如果「死」字能夠適用於機器人的話。

　　二千多年以後，美國科學幻想小說作家阿西莫夫制定了所謂「機器人三原則」，這就是：第一，機器人不可傷害人，或眼看人將遇害而袖手旁觀；第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給它的命令，除非這種命令與第一原則相牴觸；第三，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除非這種保護與第一、第二原則相牴觸。不過世界上最古老的這個機器人的結局，卻告訴人們，阿西莫夫的這三條原則是不夠的，應該還補充第四條：即機器人不可對異性墮入情網。沒有前面那兩條，機器人可能損害人類。而沒有後面那一條，機器人又可能損害它們自己。因為盲目而熾熱的愛情，對人類來說都是危險的，更何況是機器人呢？

　　（根據《列子．湯問》改編的科幻小說）

　　附：《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後記

　　《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並非完全是我的創作，其主要的構思和情節，取材自《列子．湯問》，我認為這是世界上第一篇描寫機器人（甚至是理智機器人）的科學幻想小說，看來關於機器人設想的發明權，應該是屬於中國人的。

　　現將《列子．湯問》所載的這個故事照錄如下：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下至弈山，反還，未及中國①，道有獻工人名偃師，穆王薦之。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惟命所試；然臣己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日以俱來，吾與汝俱觀之。」

　　翌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驚視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鎮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為實人也，與盛姬內御並觀之。

　　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黑、白、丹、青之所為。王諦料之，內則肝、膽、心、肺、脾、胃、腸，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如初見。

　　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穆王始悅而歎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

　　※※※

　　①在周代，中國是指中原地區。

　　※※※

　　這段故事文筆雖然簡練，但是卻有人物，有情節、有科學，有幻想，與一般的中國古代傳說不同，不帶一點神奇色彩。我認為是具備一篇雛形的科學幻想小說的條件的。改編的《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僅僅是加強了細節，另外根據情節的發展補充了一個結局而已。

　　關於《列子》的成書時代，現在學術界尚有爭論，但一般的意見，就認為大致是魏晉時人根據某些先秦傳說而寫成的。那麼至遲在公元三四世紀時，中國已經出現科學幻想小說了。

　　一般研究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的歷史的同志，都認為這個文學品種是從國外移植進來的，而中國最早的科學幻想小說，僅僅出現於清朝末年。如果將科學幻想小說作為一個流派來考察，我認為這個意見還是正確的，但如果我們與此同時也指出中國古代也有這類作品的萌芽，則可能更全面一些。

　　還有的同志在探討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的民族傳統時，只提到中國有神話幻想的傳統，而未注意到中國也有科學幻想的傳統。其實中國古代傳說，如夸父逐日、嫦娥奔月等，固然充滿了神話幻想，但有關巧捶、魯班、墨翟等名工巧匠、科學大師的故事，則又具有科學幻想的內容了。

　　我對神話、文學都是外行，以上看法，自己也無把握，提出來的目的，僅僅是引起同志們的注意，提供同志們討論。因為在中國科學幻想小說已經在世界上初露鋒芒的今日，探討一下這方面的歷史，對於繼承和發揚我國文學的優良傳統，對於形成具有獨特民族風格的科學幻想小說的流派，都將是有益的。

在時間的鉛幕後面

　　本文人物情節全係虛構，如果有任何部分與現實生活一致者，均應視為偶合。

　　※※※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中國四川興漢縣七星崗。

　　位於邛睞山脈東部的七星崗，原來是一座遠離城市的荒涼的小山崗，草木叢生，人跡罕至。可是今天，這裡卻聚集了一大群科學家和文物部門的行政官員。在山崗的頂部，一個五米見方的探坑已經挖到了三米的深度。幾座帳篷搭在離深坑不遠的地方，帳篷裡設置著幾台精密的儀器。汽油發電機嗒嗒地響著，螢光幕上脈衝波跳動，儀表板上紅綠指示燈在閃爍，打印機不停地向外吐著印有一行行數字的資料。

　　「二十厘米以下有異物。」

　　「地磁異常。」

　　「土壤電阻異常。」

　　全部探測結果都送到了守候在深坑邊上的歐陽去非手上：

　　歐陽去非，這個近年來聲譽鵲起，蜚聲國內外的考古學家，今年三十五歲。他的身材很高，有一點八米，但是體格勻稱，筋肉強健。臉龐略嫌瘦削，高額直鼻，濃眉薄唇，充滿了男性的剛毅之氣。特別是嘴角兩條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深的皺紋，暗示出他經歷過的坎坷歲月和由此而培養的堅強性格。

　　今天是歐陽去非生命中的一個重要日子，在七星崗上對古代蜀國蠶叢王的寶藏坑進行考古發掘，是完全根據他的建議而進行的。這項工作的成敗，關係到他的信譽和學術前途。現在，這謎底已經快揭曉了。

　　幾個技工在坑底繼續挖掘。現在誰都可以看到，土壤的顏色由黃色變成了棕色，土壤的質地由緊密變得疏鬆，其中還夾雜有一些碎陶片和炭屑。這意味著很多個世紀以前，有人曾經在這裡挖掘過一個深坑，然後再將當時地表的上填了回去。

　　歐陽去非的心狂跳起來，他的推測是正確的嗎？在半個世紀以來一直為世人所追求的蠶叢王的寶藏，真的就埋在這薄薄的土層下面嗎？在這功敗垂成的關頭，他反而緊張得難以抑制自己了。圍在探坑邊上的人群，也都看到了這一變化。他們都是內行。這麼多雙敏銳的眼睛，都捕捉到了同一信息──一個震驚世界的發現，也許即將揭開帷幕了。

　　歐陽去非要挖土的技工都回到探坑上面去，他自己取過一柄輕巧的工兵鏟，把坑底的土又刮掉了一層。現在他的信心更增強了。長期的文物工作經驗，使他鍛煉出了一種第六感官，就像獵人接近了獵物，淘金者接近了金脈一樣，他聽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輕輕地在提醒他：「近了，你已經很靠近這個千古之謎了。」

　　於是他換上一柄小小的手鏟，小心翼翼地刮去坑底的浮土。他先看到了上壤中沾染的綠色銅銹，然後又看到了一件銅器的一角，他抑制著內心的興奮，屏住呼吸，利用毛刷和手鏟，開始清除銅器周圍的積土。從這瞬間開始，一切焦慮、疲乏和整個外部世界，在他的頭腦中已經不再存在了。

　　兩個小時以後，這件銅器的輪廓已經全部清除出來。它是一座高一點八二米的青銅鑄像，深目巨耳，面容凝重，戴高冠，著燕尾形長袍，赤足，左衽，站在一個高七十厘米的鏤花銅座上。一對鑲嵌著黑寶石的眼睛，冷漠地瞪視著這陌生的世界。

　　圍在探坑周圍的科學家和官員們，全都被這意外的發現震住了。除了一片感嘆唏噓的聲音以外，沒有人能說出一句話來。還是歐陽去非最早恢復了理智。他迅速安排了人力，擴大探坑的範圍，並且連日工作。到第二天傍晚，一件件的曠世奇珍，逐漸暴露在人們驚愕的目光之下。這裡面有二十多件真人大小的青銅鑄造人頭像，表情各異，髮式不一；有五六件高達九十厘米，寬一點二米的巨型青銅面具；有兩件高達三米多的青銅神樹，樹幹上盤著一條龍，枝葉上懸著各種奇鳥怪獸；有一根長一點四米的黃金權杖，頂端裝飾著青銅的鳥頭；還有大量的金磚、金箔、寶石；有數不清的象牙……而這一切，都是中國考古學中從未發現過的新奇的文物。

　　當晚，從四川省政府到北京的國務院，全都知道了這一驚人的消息。於是武裝警察迅速保護了現場，有關的專家從全國各地趕來，各種測試工作加緊進行。

　　對寶藏坑所含的有機物標本的放射性炭素測定和對陶片的熱釋光測定都證明，這批文物的時代，大約在公元前十二世紀，相當於商代的末期，這確實與歷史記載中蠶叢王活動的時代相一致。一直到三個月以後，大致的情況已經明確，有關部門才在北京向中外記者舉行了一次新聞發佈會，會議主持人宣讀了一項新聞公報。公報最後是這樣結束的：

　　「四川興漢縣寶藏坑的發現，揭示了古代蜀國早已消失了的高度文明，證明川西是古代中國的另一文化中心。

　　「寶藏坑所在的位置，是由青年考古學家歐陽去非所確定的。根據他的推測，這僅僅是蜀國的蠶叢王埋寶的七個坑之一。除了一九三五年當地農民無意中發現的一個裝滿了玉器的坑和這次發掘的一個坑以外，估計還有另外五個寶藏坑，其位置都由歐陽去非精確測定，中國文物部門將在適當時候再加以發掘。

　　「這批已經出土的文物和將要出土的文物，在科學上和藝術上的價值是無可估量的。」

　　當新聞發佈會結束以後，所有的人都圍到了歐陽去非的身旁，向他表示祝賀，攝影機的閃光燈耀眼地亮著，祝賀的言詞從四面八方發出，有人拍著他的肩膀，有人使勁握住了他的手。但是在長達兩年之久的艱苦奮鬥以後，在這成功和榮譽的頂峰上，他對周圍的一切似乎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他的心，已經飛向了那遙遠的異國；在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個美艷絕倫的姑娘的倩影。也許是在那天邊，也許是在他的心靈深處，再一次響起了那令他刻骨銘心的微弱的歌聲：

　　檸檬樹是如此的美麗，

　　檸檬花是如此的芳香，

　　但是可憐的檸檬果啊，

　　卻不能供人品嚐。

　　於是在他的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周圍的人又鼓起掌來，以為他是為這熱烈的場面所感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是他一生中最辛酸，最辛酸的眼淚了。

　　他有一種衝動，他想告訴大家，為了替祖國保存這一處文化寶藏，他個人付出了何等慘痛的代價。

　　他的嘴唇翕動著，可是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因為這是一個無法講訴的故事，是一個只能長埋心底，隨著他的死亡而隨風飄散的故事……

　　※※※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日下午三時，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在講演廳裡，面對數百名興趣盎然的聽眾，歐陽去非正在作有關蜀國歷史研究的報告。他那流利的英語，淵博的知識，瀟灑的風度，以及自然流露的幽默感，博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掌聲。一年以前，歐陽去非應位於安阿貝爾的密執安大學人類學博物館館長馬丁．懷特的邀請，作為訪問學者來美作研究工作，由於他連續發表了幾篇有見地的論文，引起了美國學術界的注意，所以這次大都會博物館東方部主任舍遜夫人專門請他來作學術報告。

　　在概括地介紹了有關蜀國的歷史資料和考古資料以後，歐陽去非說：

　　「蜀國最早的兩個國王，一個叫蠶叢，一個叫魚兔。有關這兩個統治者的記載很少，所以唐代大詩人李白在《蜀道難》詩中寫道：『蠶叢及魚兔，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不過在四川的民間傳說中，有關蠶叢寶藏的傳說，卻一直流傳到現在。

　　「據說在商代末期，天下大旱，當時統治四川的蠶叢王為了求雨，將自己的全部寶藏分埋在興漢縣七星崗的七個坑中。作為祭天的犧牲，並且將寶藏坑的位置刻在一塊銅片上，以備自己的子孫必要時啟用。但是三千年來，並沒有人找到這些寶藏。

　　「一九三五年，附近的農民無意中在山崗上挖到了一坑玉器，有圭、璋、璧、瓊等，數量有三四百件，於是又引起了大家對這個問題的興趣，都認為這就是蠶叢土埋下的七個寶藏坑之一。一九三七年，當時正在四川傳教的舍遜夫人的父親菲伯斯牧師，就曾經前去調查、並且發表文章，斷定這是一處重要的古遺址，一九四一年，美國的古董商人斯旺．傑克遜也曾經在這裡發掘過，不過聽說一無所獲。

　　「所以蠶叢王的大部分寶藏，至今還是深埋在地底，等待考古學家的鋤頭使它重見天日。我希望在下次訪問美國時，能夠把這方面的新發現再告訴諸位。」

　　演講結束以後，舍遜夫人站起來，含笑說：

　　「我感激歐陽去非先生在今天的演講中提到了先父。的確，他在四川傳教二十年，對七星崗的文化有深厚的感情。一九三七年他去調查時，曾經獲得一塊銅片，半個世紀以來，這件文物一直珍藏在我家中，作為先父在四川工作的紀念，從來沒有給外人看過。現在我願意送給歐陽先生，希望他帶回中國去，讓七星崗出土的文物重歸故里。」

　　在熱烈的掌聲中，舍遜夫人雙手遞給歐陽去非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子。他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長約二十厘米的三角形薄銅片，看來是從另一塊銅片上折下來的一隻角。

　　儘管銅片上銹跡斑駁，但是仍然可以看出上面刻有一些圖案。一個圖形是圓圈，中央有一隻三隻腳的鳥。另一個則是大頭巨耳、面目猙獰、口中含有一條蛇的神怪。在這兩個圖形上面，還刻有一個箭頭。從銅片的銹色、圖案的風格來看，歐陽去非立即斷定這的確是一件珍貴的蜀國文物。

　　他知道美國知識分子的家庭是如何的看重傳統，是如何的珍視家庭紀念品，所以他也知道這件禮物的份量，為舍遜夫人的深情厚誼所感動。

　　「謝謝你，舍遜夫人，我願意將這件禮物作為美國人民對中國的友誼的象徵來接受。」

　　舍遜夫人笑著，帶著一種長輩的慈愛擁抱了他。

　　會議在這高潮中結束了，舍遜夫人陪同歐陽去非走出演講廳，一個衣冠楚楚的老紳士正等在門外，一看見他倆，就急步迎上來：「先生，請允許我介紹自己．我是賈弗里博士，你的演講真是十分出色。」

　　歐陽去非與他握手：「謝謝你來參加，先生。」

　　這個人頭髮稀薄，臉上多骨少肉，膚色蒼白。刮過的絡腮鬍在兩頰留下一片青色。他的手潮濕冷滑，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歐陽先生，我有一個請求。」他說，「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讓我看一下剛才舍遜夫人送你的禮物，我對蜀國文化的興趣實在太大了。」

　　歐陽去非打開了木盒。當賈弗里看到銅片的形狀以後，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出於一種本能，歐陽去非後退一步，並且關上了盒子。

　　「這……這真不可思議！」賈弗里控制住了自己，「我過去不知道在紐約市內就藏著一件七星崗的文物，歐陽先生，讓我再仔細看一下那上面的圖案好嗎？」

　　這時舍遜夫人給歐陽去非解了圍。

　　「賈弗里先生，歐陽去非先生還要參加一個宴會，現在時間已經不多了，你最好另外約一個時間再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賈弗里連聲回答，「請問歐陽先生住在什麼旅館？」

　　「三十三街上的希爾頓。」又是舍遜夫人代歐陽去非作了回答。

　　當天晚上，歐陽去非回到旅館內，已經是一點半鐘了。雖然紐約真正的夜生活這時才剛剛開始，但是作為一個習慣遵守正常作息時間的中國人，在整整一天的緊張活動以後，還是感到有點勞累。這時他需要的，是洗一個熱水淋浴，然後睡上一覺。剛進房間，就看見電話機上的紅燈在閃爍，他知道這是有人留言的信號，於是他接通了服務台。服務台的小姐告訴他，有位賈弗里先生已經來過好幾次電話了，希望歐陽先生今晚無論如何要和他聯繫，有緊急事情商量。接著她告訴歐陽去非一個電話號碼，歐陽去非習慣地掏出記事本，將它記下。

　　儘管很不情願，歐陽去非還是撥了這個號碼。鈴聲剛響，對方就拿起了聽筒。

　　「哈鑼，這是賈弗里。」

　　「我是歐陽去非。」

　　「啊，歐陽先生，謝謝你來電話。」賈弗里的聲音很急促，「我想來拜訪你一下，和你商量一件事，大約耽誤你十分鐘的時間，行嗎？」

　　「現在？」歐陽去非不情願地問。

　　「是的，假如你不介意的話。這事有點急。」

　　歐陽去非想了一下，明天他要參觀幾處紐約名勝，和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系的研究生座談，時間安排得十分緊湊，後天一早，就要動身回安阿貝爾了。看來要談什麼事，只有今晚合適一些。

　　「好，你來吧。」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只希望賈弗里不是一個太囉嗦的人。

　　「謝謝，我的住處離你不遠，半小時可以趕到。」

　　二十多分鐘剛過去，賈弗里就出現在歐陽去非的房間裡。

　　「歐陽先生，我是一個中國藝術品的鑒定家，我有一個委託人，多年以來，一直熱衷收藏蜀國的文物。過去我們並不知道舍遜夫人家裡就藏有一件。今天下午在會上剛知道，可是她已經送給你了。我今晚來，是想代表我的委託人向你提出一個建議，他想收購這件文物。」

　　「收購？」這建議是歐陽去非意料之外的。

　　「是的，我的委託人可以出很高的價錢，譬如說，二十萬美元。」

　　歐陽去非不悅了：「賈弗里先生，今天下午，你聽得很清楚，我是把這件禮物作為友誼的象徵來接受的，我不能出賣友誼。」「

　　可是這件事我們可以嚴格保密。」

　　「我有我為人處世的原則，先生！」歐陽去非嚴肅地說。」

　　「如果是這樣，你讓我再看它一眼，拍攝一張照片，這該可以吧？」

　　要是賈弗里剛來就提出這個要求，歐陽去非是會同意的，可是現在，他對賈弗里已經產生了反感。所以堅決地說：

　　「請原諒，先生。根據中國文物法令，任何中國文物必須先在國內發表，然後才將資料提供國外。而這件文物的所有權，現在已經屬於中國了。」

　　「可是我並不會拿照片去發表……我保證！」

　　「我實在難以遵命，先生。」

　　歐陽去非站起來，作出送客的姿態。

　　「歐陽先生，你是否需要再考慮一下？」賈弗里也站了起來。歐陽去非搖搖頭：「我很遺憾。」

　　「我很抱歉！」

　　賈弗里有禮貌地鞠躬，走出了房間。

　　※※※

　　一九八六年八月三日夜十一時，紐約查爾士街。

　　有時候，歐陽去非覺得自己有一點詩人的氣質。

　　像現在這樣，深夜，冒著涼爽的霏霏細雨獨自一個人在異國陌生的城市裡徜徉，就真有幾分詩意。

　　歐陽去非一直想按自己的方式來認識一下紐約，可是舍遜夫人帶著美國高效率的習慣，每天都將他的活動安排得滿滿的。一直到今天晚上，當他結束與研究生的座談以後，才抽空出來散散步。

　　不過在悠閒之中，一種不安的感覺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為了去哥倫比亞大學參加正式的座談，晚飯時他曾經回過一趟旅館，換上西服。由於這次是短期旅行，所以他帶的衣物很簡單，全裝在一個能夠用衣架懸掛的拉鏈包裡。不過當他取衣服時，卻發現拉鏈包的鎖已經被人扭壞了，所有的東西似乎被人翻動過。經過仔細檢查，他發現並沒有遺失什麼東西。歐陽去非知道，全紐約一天不知要發生多少偷盜搶劫案件，像這種小事，就是驚動旅館，也是沒有意義的。他只有自己思索一下，這個非法的闖入者究竟是普通的小偷呢，還是另有目的。

　　在美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訪問學者，既不接觸什麼軍事機密，也與政治無關，又沒有什麼財富，照理說，不應該引起什麼人的凱覷之心。唯一引起他疑心的，是昨天與賈弗里的一場邂逅。舍遜夫人送的銅片，就裝在公文包裡，今天一天也沒離過身，現在還提在手上。難道賈弗里的委託人想得到這件表面上看來價值並不是很大的文物，重金購買不成，就不惜僱人偷盜？

　　不知不覺地，他離開旅館已經很遠了。這條街的兩側，全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掛著各種大公司的招牌。現在辦事人員全下班了，所以儘管門窗都被燈光照得雪亮，但卻闐無人跡。正當歐陽去非走到一個巷子日時，忽然聽到了一個女人窒息的叫聲。

　　「Help, Help！」接著，叫聲變成了中文，「救命！救命！」

　　如果說，一個女人的呼救已經使歐陽去非不能坐視，那麼聽到自己的同胞的呼救，更使他不能再有什麼考慮了。他衝進巷子一看，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正扭住一個姑娘，一隻蒲扇大的手，掩住了她的嘴。

　　「放開她！」歐陽去非大喊一聲。

　　黑人沒有放手，反而拖著姑娘的手，向巷子深處跑去。歐陽去非窮追不捨，轉了兩個彎就到了一棟大廈的後面。這是一處小小的停車場，三面是高牆，一面是一人多高的鐵絲網。路燈昏暗，氣氛陰森。

　　就在歐陽去非快要追上的時候，那黑人突然把姑娘往地上一甩，猛地回過頭來，擺開了迎擊的架式。

　　與此同時，歐陽去非又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而且來的不是一個人。他回頭一看，兩個彪形大漢已經截斷了他的退路。其中一個膚色較深，鷹鉤鼻，眼睛深凹，頭髮黑而直，用紅手帕紮住，一望而知是義大利的移民。另一個是東方人，大塊頭，赤著上體，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

　　三個人一言不發，帶著恐怖的氣息，成品字形包圍了歐陽去非。從他們輕捷的步伐，胸有成竹的冷酷以及配合的默契來看，歐陽去非突然明白了，這並不是街頭的市井無賴，他們都是受過技擊訓練的殺人高手，是紐約黑社會的精華。他們的目的雖然還不明確，但是自己想要善罷干休，顯然是不可能了。

　　一場生死搏鬥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親切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克敵之道，心宜靜，氣宜沉；靜若處子，動如脫兔；因勢利導，後發制人！」

　　於是歐陽去非仰大發出了一聲長嘯。隨著這一聲長嘯，文質彬彬的學者氣質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一種多年沒有出現過的荒原的野性，重新控制了他的心靈。

　　※※※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七日，中國四川邛睞縣天台山。

　　這種深埋在歐陽去非心中的野性，是一種對於邪惡的狂暴的仇恨。歐陽去非初次體會這種感情，是在一九六七年的春天……

　　在人的一生中，可怕的並不是打擊；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意外的打擊。

　　從小學到中學，歐陽去非都是在順利的環境中度過的。他是個獨子，父母都是成都科學研究院的高級研究員，家境寬裕，備受鍾愛。他自己一直是一個好孩子，一個好學生。他相信老師教導的每一句話，他相信中國的社會，就像花園似的純潔和美好。一九六六年秋天，當「文化大革命」的「紅色恐怖」席捲全國時，一夜之間，他的父母都被打成「間諜」、「反動學術權威」，抓進牛棚。他的家被查抄了，變成了紅衛兵的司令部。他跑到學校去找老師，可是發現平日對他好的幾個老師，都在戴高帽子遊街，而「打倒黑五類狗崽子歐陽去非」的大標語，已經貼滿了學校。

　　歐陽去非變成了一個野孩子，白天和一群小叫化子在街上閒逛，晚上就在候車室、公園或者涵洞裡過夜。他經常回研究院去，想看看爸爸媽媽，可是每一次都被一個綽號「蠻牛」的紅衛兵頭目亂棍打出來。幾個月後，終於有一個好心人悄悄告訴他，用不著再為爸爸媽媽操心了，因為爸爸始終不肯服罪，已經被活活打死；媽媽受不過凌辱，已經用玻璃片割斷手腕的動脈自殺了。

　　歐陽去非狂奔到研究院，一頭闖進牛棚的看守室。蠻牛和幾個小爪牙正在玩牌，還沒有等他回過神來，歐陽去非狂叫一聲，就把他撲倒在地，一口咬在他臉上。這時的歐陽去非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被一種復仇的瘋狂所支配，一直到別人把他打得昏死過去，才把他從蠻牛身上拖下來，可是他的嘴裡，還是牢牢地咬住從蠻牛臉上撕下的一塊肉。

　　紅衛兵之所以沒有把他當場活活打死，是因為這是一件極為典型的反革命階級報復案件。他們要召開公審大會，將歐陽去非明正典刑，於以槍決。幸而歐陽去非的幾個小叫化朋友還講義氣，當天晚上，他們從氣窗裡翻進囚室，將歐陽去非救了出去。

　　歐陽去非在成都已經無法立足，於是逃到了邛睞。過了幾天，當地的造反司令部也貼出了通緝令，歐陽去非只得又向鄉下逃。他也沒有一個目的，只選人少的地方走，最後糊里糊塗就上了天台山。

　　天台山是川南勝境，歷史上與峨眉、青城並列，同為天下名山。森林茂密，鳥獸繁衍；懸泉飛瀑，空山傳響；熔岩怪石，風景奇佳。自唐宋以來，靈寺古剎有數十處，但是近百年來，全部已毀於兵焚，不過在荒煙蔓草之中，偶爾可以看到經幢和殿台的遺跡。當人世間正在為「文化大革命」而鬧得熙熙攘攘，鬥得你死我活時，這山上反而一片寧靜。山茶花嫣紅，蒼松青翠，另是一個天地。

　　歐陽去非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他飢寒交迫，神志不清，就像一頭被獵犬追捕的野獸似的，本能地往山上爬。最後，他終於上了天台山的絕頂──玉霄峰。這裡山高氣清，群巒俯伏。越往上走，天氣越冷，最後天開始降雪了。

　　歐陽去非的體力消耗已經到了極限，他精疲力竭了。他看見不遠有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他想爬過去，在大石上躺下，讓大雪把自己覆蓋起來，讓自己永遠離開這醜惡的人世。

　　當他爬近大石時，他迷亂的眼光才看見那上面已經坐了一個人。這是一個光著頭的老和尚，穿著一件寬大的長袍，正在閉目盤膝入定。他那恬靜、慈祥的面容，與「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歐陽去非見慣了的殘忍麻木的表情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即使是在生死的邊緣上，歐陽去非電注意到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從大石周圍堆積的雪來看，老和尚已經在這裡打坐很久了，可是他的頭頂上和衣服上，卻沒有一絲雪花。紛飛的大雪，在落到他身體附近時，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熱力所溶化一樣，消失不見了。

　　「師父……」歐陽去非微弱地叫了一聲，便昏死過去。

　　等到他甦醒時，他已經被裹在一床棉絮中，睡在一間小茅棚裡。溫暖的火光，在他面前活躍地跳動著。那個老和尚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正守候在他的身邊。一雙清澈如水的智慧目光，和藹地看著他。

　　「吃吧，孩子，你是餓壞了。」

　　歐陽去非感到的是一種難忍的飢餓。他顧不得多說什麼，接過碗便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一碗熱粥下肚，他感到不但身體有了暖意，就是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孩子，你是什麼人？怎麼會一個人上山來的？」老和尚問道。

　　於是半年以來，歐陽去非第一次哭出聲來。他哭了很久，最後才斷斷續續地講出了自己的遭遇。

　　老和尚耐心地聽著。等到歐陽去非講完以後，他才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可憐！可憐！孩子，以後你怎麼辦呢？」

　　「我要報仇，我要殺了那些壞人！」

　　老和尚搖搖頭：「這是一場民族的劫難，責任並不在個人。你的冤仇並不是殺幾個人能夠報的。當然，這道理你現在不會懂，但是你將來能懂的。你在大難之中遇到了我，也算是緣分。如果你願意，就跟我暫時住下來吧。」

　　歐陽去非福至心靈，掙扎著下床來磕了三個頭，把頭埋在老和尚懷裡，又痛哭起來。

　　於是在「文化大革命」最動亂的幾年裡，歐陽去非就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裡生活下來。老和尚很少談自己的事。日子長了，歐陽去非只知道他法名無塵，原是鶴鳴山保聖禪院的方丈。「文化大革命」初起，寺院被毀，僧眾流散，無塵大師不願再入紅塵，遁入深山，隻身修行，想不到無意中救了歐陽去非一條性命。

　　無塵大師少時在峨眉山出家，精通佛學、醫術和武術，內外功都臻化境。自從收留歐陽去非以後，就精心相授。歐陽去非天賦很高，又被一股強烈的復仇怒火所鼓舞，所以學習進展很快。他每日四更起床，練氣功，扎樁步，上午習技擊，下午讀佛經。無塵大師武學淵博，不拘門戶之見，將各家武術的優點熔於一爐，而以克敵致用為原則。所以歐陽去非學藝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頗得南北各家武術的精髓。特別是接受佛學熏陶以後，克服了歐陽去非的浮躁之氣，使他能沉著冷靜地處理一切意外事件，所以無塵大師對他的教育，是具有深意的。

　　無塵大師偶爾下山，利用中草藥為鄰近的鄉民治病，得一點微薄的佈施買些最必需的日用品，如鹽巴衣服鞋襪之類。師徒倆又在山後無人之處，開了幾畝荒地，種上點紅苕、玉米，再加上採集的山果、竹筍、蘑菇，倒也可以維持生活。

　　一九七二年，無塵大師病故。歐陽去非大哭一場，將大師的遺體和茅棚一起火化了，然後一個人下山，回到成都。他上山時還是一個體格單薄、幼稚衝動的少年，這時已經是一個剛毅沉著的青年了。

　　歐陽去非回到研究院，發現五年之中，形勢已經有了相當的變化。蠻牛已經在一九六七年夏天成都的大武鬥中被打死。那些乳臭末乾的小爪牙，這時都被送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一個個被整得叫苦連天，再無一點革命豪情。現在再去追殺他們，顯然毫無意義，歐陽去非見此情景，才回憶起師傅講過的話，打消了復仇的念頭。

　　這時候單位的「革命領導小組」又換了人，總算還承認他是研究院的家屬，於是撥了一間小房子給他住，還發還了一點他父母的衣物書籍。歐陽去非白天在火車站當搬運工謀生，晚上關門讀歷史書，想思考一下這場民族大劫難產生的原因。一九七五年，他終於考上了大學的歷史系，學習考古專業。

　　※※※

　　一九八六年八月三日夜十一時三十分，美國紐約無名小巷的停車場裡。

　　正面的黑人出手攻擊了。

　　看來這個人受過良好的拳擊訓練，他向歐陽去非的下頷打出一拳，力道十足，虎虎生風。歐陽去非屹立不動，待到拳頭逼近臉龐時，用右手往外一格，卸去了打擊的力量，自己的身體不退反進，搶到黑人跟前，提著公文包的左手一曲，一肘結結實實地撞在黑人胃部上方的巨闕穴上。這巨闕穴是一叢敏感的神經交匯點，在中國武術中屬於致命的要穴，那黑人只悶哼了一聲，便倒在地上不動了。

　　就在歐陽去非縱進一步時，他的頸後一陣疾風掠過，實際上他是躲過了那東方人從後面踢過來的一腳。歐陽去非驀地轉身，把公文包往失去知覺的黑人身旁一扔，剛好接過那義大利人暴風驟雨似的一輪猛攻。這人無疑是一個泰拳高手，出手如閃電，膝碰肘擊，挖眼撩陰，招招是狠毒的打法。他的同伴則時時躍起空中，使出連環腿不停地踢向歐陽去非的頭部，這顯然是南韓空手道的真傳。

　　歐陽去非驟遇強敵，臨危不亂，他知道纏鬥下去對自己不利，只有伺機反擊，痛下殺手，才能出敵不意地制服。他腳踏八卦步，上身如風擺楊柳，以毫秒之差躲過了幾著險招，突然一旋身，閃到了義大利人的側面，利用他的身軀擋住了另一個襲擊者。這殺手一掌橫掃過來，歐陽去非舉手一格，在他還來不及縮手以前，迅速抓住了他的四個手指，使勁往下一扳，義大利人痛得叫出聲來，身子不由自主彎了下去。歐陽去非一腳踢中他的小腹，這大漢被踢得騰空而起，仰面跌在地下，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東方人見兩個同伴都已失利，知道這個中國人不好對付，伸手在牛仔褲中掏出了一把彈簧刀，錚然一聲，銳利的刀尖彈出，猛刺歐陽去非胸部。歐陽去非側身一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食指準確地扣在他腕側的列缺穴上。使勁一按，這人只覺得手腕一麻，尖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歐陽去非恨械行兇，用另一隻手托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抬，只聽得卡嚓一響，他的肩關節已經脫臼。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歐陽去非已經一掌劈中了他頸側的扶突穴，這是腦部供氧的大動脈所在地，這個部位受到打擊，就是一條公牛也承受不了的。於是他就像一個麻袋似的倒下去了。等到確定周圍再也沒有人埋伏以後，歐陽去非才拾起公文包，走過去扶起一直嚇得躲在一旁簌簌發抖的姑娘。

　　即使這姑娘還沒有從震驚之中恢復，歐陽去非也發現她長得出奇的美。身材修長，窈窕適度，瓜子臉，眼睛深而大，長長的睫毛如同黑蛾翅膀似的在上面閃動。鼻子很高，這在東方人中很少見。她的嘴唇豐滿，看起來似乎略為嫌厚一點，但是因此而特別具有吸引力。一口整齊的貝齒在燈下熠熠發光。秀髮垂肩，在黑色中似乎帶有一種琥珀的光澤。她的穿著很簡單，一條牛仔褲，一件無領的Ｔ恤衫，露出線條優雅的頸部，那上面戴有一條很細的帶十字架的金項鏈。

　　「你沒有受傷吧？」歐陽去非問她。

　　「沒有。」姑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不知道。也許是搶錢，也許是……」

　　「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吧。」

　　「楓林飯店。離這兒不遠。」

　　「你不是本地人？」

　　「不，我是來辦事的，我在底特律工作。」

　　「你叫什麼名字？」

　　「梅琪。」

　　※※※

　　一九八六年八月四日，西北航空公司五○四班機上。

　　儘管回到旅館的途中，再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但是梅琪餘悸未消，不願意一個人再在紐約待下去。當她知道歐陽去非將於次日回安阿貝爾時，就請求和他一起走。因為安阿貝爾是一座靠近底特律的小城，空中交通要由底特律機場轉。

　　在飛機上，梅琪將自己的經歷告訴了歐陽去非。她是第二代美籍華人，父母去世很早，唯一的親人是一個弟弟，現在在洛杉磯上大學。為了支付弟弟的生活費和學費，梅琪沒有上完大學就參加了工作，在底特律一家化妝品公司當推銷員。

　　空中小姐送飲料來了。歐陽去非將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平放在膝上，放下了前面的茶几板。梅琪建議道：「為什麼不把公文包放到行李架上去呢？這樣可以坐得更舒服一些。」

　　歐陽去非說：「這樣我放心一些。」

　　「這裡面有貴重的東西？」

　　「有一件別人送我的文物。說不上貴重，但是似乎有人想得到它。」

　　於是他將舍遜夫人如何捐獻銅片，賈弗里當晚如何來收買，以及有人闖進他的房間搜查了他的衣物等等這兩天中發生的事，全告訴了梅琪。梅琪聽完以後，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儘管你會武功，可是美國的黑社會你是惹不起的。賣掉它算了吧。二十萬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民族的傳統是不能用金錢換取的。」

　　「可這只是一塊小銅片！」

　　「讓我解釋一下。」歐陽去非說，「民族並不是單純指一群人，更多的是指一種文化和與這文化聯繫的自我意識。而文化，卻是通過文字、實物、口頭傳說、風俗習慣等傳下來的。這塊銅片雖小，卻是祖先的創造，是中華民族文化寶藏的一部分。」

　　梅琪沉思了：「在美國，我從來沒有聽見有人講這樣的話，從國籍看來，我是美國人；不過從民族來看，我也屬於中華民族。可是我卻喪失了這種自我意識。」

　　「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你不用解釋，我只覺得你的話有道理，它使我聯想起很多事情。」梅琪轉移了話題，「還是談談這銅片吧，如果它並不貴重，為什麼賈弗里的委託人這麼想得到它？」

　　「這正是使我困惑的地方。他知道銅片的真正價值，而我並不知道。」

　　「那你想怎麼辦呢？」

　　「研究它，找到它的奧秘。」

　　「祝你好運。」

　　「謝謝。」

　　飛機降落以後，兩人乘坐穿梭巴士來到長期停車場，準備各人開自己的車回家。

　　「你總得留個電話號碼給我，讓我有機會感謝你的救命之恩。」當歐陽去非與梅琪說再見時，她說。

　　「那件事情不必提了，」歐陽去非說，「我也希望以後與你聯繫。我的號碼是……」

　　他掏出記事本來，看了一眼才說：「三一三─七四七　一九九五。」

「我的號碼是三一三八三一六一二三。」

　　歐陽去非用筆記下。

　　「連個電話號碼也記不住？」梅琪撅起嘴。

　　「抱歉，我在記憶數字方面簡直是個白癡，這也許是我不敢學習自然科學的原因。」歐陽去非說，「何況在美國，有那麼多的數字需要記憶：社會保險號碼，銀行二十四小時取款密碼，健身房衣物櫃開鎖密碼，電子計算機使用密碼，再加上數不清的電話號碼。」

　　「老實人！」梅琪說，「要是換一個男人，就會說：『即使我記不住自己的生日，也能記住你的電話號碼。』你連句討好姑娘的客氣話也不會說。」

　　「以後我會登門求教的。」

　　「你已經變得不老實了，再見！」

　　「再見！」

　　在歸途中，當歐陽去非開著一九八二年的雷諾車在九十五號高速公路上奔馳時，他發現自己心暇產生了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情。他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不算年輕了，但是還沒談過戀愛。他與無塵大師在深山相處五年，習慣了淡泊的生活；佛家的教義又使他將克制男女之間的慾望看成一種道德上的修養。由於他的英俊、壯健和才能，從大學到上作崗位，也有幾個姑娘主動地向他表示過好感，但是都被他拒絕了。而現在，他卻無法驅除頭腦中梅琪美麗的形象。他回憶著這個姑娘所講過的每一句話，重溫著她臉上的每一種表情，他的心中充滿了溫馨和幸福。他是如此地沉醉在自己的遐想之中，以致兩次換車道時都忘了打轉彎燈，引起了後面的車流一陣憤怒的喇叭聲。

　　※※※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一深夜，安阿貝爾歐陽去非的寓所。

　　一周過去了，梅琪並沒有打電話來。歐陽去非對她的思念，在與日俱增。

　　有好幾次，他拿起了電話，想撥那個現在他已經記熟了的號碼，可是最終還是下不了決心。他是一個高傲的人，從來沒有主動給女孩子打過電話。他在道德上也很拘謹，害怕給對方留下一個糾纏不休、邀功圖報的印象。

　　然而這種思念，卻是難以忍受的，他只有借工作來麻醉。他是從兩方面對那銅片進行研究的：一方面，他廣泛地從整個中國南方的神話系統中收集資料，力圖正確解釋銅片上圖形的意義；另一方面，他又對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外國人在七星崗進行考古發掘和調查的細節，作了詳細的調查。他相信這兩者之間，是有某種內在聯繫的。

　　對中國國內的資料，歐陽去非本來就很熟悉，但是他知道，近一個世紀以來，有很多寶貴的研究資料已經流傳到了國外，所以他利用密執安大學的計算機網絡系統，對美國各大圖書館和博物館的中國藏品，逐一進行檢索。這是一樁很繁重的工作。歐陽去非每天要在螢光幕前坐十幾小時，一直到兩眼酸痛，不能分辨螢幕上的文字為止。

　　辛勤的勞動終於有了初步的結果。他發現在華盛頓的美國國家檔案局和弗利爾美術館，都有他感興趣的資料，於是通過懷特館長的協助，發出了借閱照片的申請。

　　每天深夜，當他回到自己那陳列簡單的公寓時，孤寂的感覺就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中。歐陽去非在學校裡有很多朋友，但是在這一段時間，他謝絕了一切社交活動，執拗地不與任何人聯繫。他所等待的，只是一個聲音，一個在他看來是世界上最甜美的聲音。

　　他可以呆呆地守候在那白色的電話機旁，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可是電話機一直是沉默的。

　　他已經害怕那孤寂，害怕那沉默，所以今天晚上，他回來得更遲，時間已經過了半夜。還在門外時，他就聽到了電話鈴聲。一種預感使他手忙腳亂起來，換了兩次鑰匙才把門打開。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聽筒的。

　　「哈鑼，我是歐陽。」

　　「哈鑼，我是梅琪。」

　　歐陽去非閉上了眼睛，千言萬語一齊湧來，他一時說不出話了。

　　「喂，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時間太晚，我打擾你了？」

　　梅琪的聲音中充滿了猶豫。

　　「不是，不是，我剛回來。」歐陽去非急忙說，「你好嗎？」

　　「我還好，你呢？」

　　「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歐陽去非笑了，一周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笑。

　　「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也不說話了？」

　　「這個週末，到我家來玩玩，好麼？」梅琪輕聲說。

　　※※※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五日，底特律梅琪的寓所。

　　梅琪的寓所在森林街，靠近黑人區。在鄰近的街區，六十年代黑人暴動時焚燬的房屋還沒有重建，殘垣斷壁，一片淒涼殘破的景象。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三五成群的無業黑人，聚集在小酒吧的前面，帶著憤懣不平的眼光看著來往的車輛。對於一個單身姑娘來說，這裡並不是理想的住所。

　　梅琪住在一棟陳舊的住宅的二樓。當歐陽去非輕輕地敲開她的房門時，他發現梅琪今天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襯衣，長長的秀髮用一根緞帶繫在腦後，薄施粉黛，越發顯得光艷逼人。

　　「大學者光臨，歡迎！歡迎！」

　　這套房間很小，僅僅有一間寢室和一間起居室。室內佈置的寒傖也使歐陽去非感到意外，除了一幅基督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圖以外，四壁沒有任何裝飾。照理說，在美國任何一個有正當經濟收入的人都不應該過這樣窘迫的生活。這時他忽然想起梅琪講過她要負擔弟弟的學費和生活，不由對這善良的姑娘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歐陽去非為她帶來了一盆鮮花。梅琪高興得叫起來，將它放在窗台上──最顯目的地方，可是又叮嚀道：

　　「美國買花很貴，以後別這樣幹了，好嗎？」

　　這一句體貼的話，立刻消去了歐陽去非的一切拘束。他笑著坐下來，梅琪沏了一壺烏龍茶，用小小的宜興陶杯，請歐陽去非喝茶。

　　「告訴我，你是怎麼學得一身武功的，過去我以為考古學家，全是戴深度眼鏡的老學究呢。」梅琪好奇地問。

　　於是歐陽去非將自己少年時代的遭遇告訴她。當講到自己父母雙亡，流落他鄉，九死一生，備嘗艱苦時，梅琪眼中噙滿了淚水。

　　「我們都是苦命的人。」她喃喃地說。

　　「梅琪，如果過去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就忘記了吧。」歐陽去非安慰她，「現在我們倆在一起不是一切都很好嗎？」

　　「是的，現在一切都很好。」梅琪強作歡顏，「大學者，你的研究工作進展得怎樣了？銅片的謎解開了嗎？」

　　「有一點初步的設想。」

　　「可以告訴我嗎？」

　　「我的初步想法是，這小銅片上的圖形，實際上是一種方位標誌。它是從一塊大銅片上斷裂下來的，那麼那塊大銅片上，可能刻著一幅地圖。地圖離開了方位標誌，當然沒有意義，但是光有方位標誌而沒有具體的地圖，這也是毫無用處的。這究竟是一幅什麼地圖？是不是蠶叢王的寶藏圖？賈弗里的委託人那樣急於要得到這塊銅片，是不是因為他已經掌握了這份地圖？這一切現在我還弄不清楚。」

　　「你已經知道那方位了嗎？」

　　「現在還沒有。古代的蜀國沒有文字，他們是用神怪和自然現象的象徵來表達意義的。不過當我需要的參考資料全部借到以後，我想我就會有所突破了。」

　　「如果你的推測是正確的，如果賈弗里的委託人真正不擇手段要得到那銅片，你就要注意它的安全才行。」

　　「這一點我已經考慮到了。我只在辦公室研究它，每次離開辦公室都將它鎖在保險櫃裡。開保險櫃的密碼是我新換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你還是小心一點好。我再說一遍，在美國，什麼事都是可能發生的。」

　　「我想紐約的那三位先生，不會再有勇氣來找我了。」

　　剛說完這句話，歐陽去非就後悔了。看來梅琪那次受的刺激太深，一提到那可怕的夜晚，她的臉上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

　　「如果那天晚上你出了什麼事，我是不能原諒我自己的，因為這都是我引起的。」

　　「請不要這樣說，我不能見死不救。」

　　「你是個俠客。有你保護我，以後我什麼也不怕了。」梅琪笑了。

　　歐陽去非看到沙發旁放著一把吉他，故意說：「那麼給俠客一點犒賞吧。」

　　「你要什麼搞賞？」

　　「為我唱首歌。」

　　梅琪遲疑了一下：「我從來沒有為別人唱過歌，但是你是例外。」

　　她拿起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歌名叫《檸檬樹》。」

　　她彈起了前奏，然後在和弦的伴奏下，輕輕唱了起來。她的嗓子十分圓潤，十分好聽。

　　當我年方十歲時，

　　父親對我說，

　　「過來學習一點知識吧，

　　向這可愛的檸檬樹，

　　孩子，不要相信什麼愛情，

　　因為你會發現，

　　愛情就像一棵檸檬樹！

　　接著，她唱道，這孩子長大以後，遇到了一位美麗的姑娘。他們躺在檸檬樹下談情說愛，孩子將父親的教導忘到九霄雲外。最後，這姑娘離他而去，投入了別人的懷抱，為他留下的只是一片空虛和黑暗。於是孩子回憶起了父親的話，他傷心的結論就是：

　　檸檬樹是如此的美麗，

　　檸檬樹是如此的芳香，

　　但是可憐的檸檬果啊，

　　卻不能給人品嚐。

　　當唱到最後一句時，梅琪是如此的動情，表現出真摯的悲哀，這使歐陽去非內心感到一陣刺痛。他忍不住輕輕地摟住了她：「梅琪，梅琪，為什麼你要唱這支歌？愛情之果一定是甜蜜的，不會是酸澀的。」

　　梅琪搖搖頭：「歐陽，我的命運，已經被天主安排好了。命運是不能抗拒的。」

　　歐陽去非說：「梅琪，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命運，都應該由我們自己創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擔一切人世的憂患。」

　　梅琪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做夢似的說：「歐陽，你的胸膛好堅實，我能依靠在你身上，我感到好幸福！歐陽，安排一個時間吧，讓我們離開塵世，離開一切可怕的事，舒舒服服地過上兩天，我就滿足了。」

　　歐陽去非低下頭，把自己第一個吻，純潔的吻，獻給了她。

　　※※※

　　一九八六年九月八日，密執安州熊湖之畔。

　　北密執安州的秋天是迷人的。漫山遍野的楓樹、椷樹、栗樹、白楊樹、杉樹，用它們那金黃、紅橙、淡紫、碧綠的葉片，把山谷和丘陵點綴得色彩斑駁，氣象萬千。大大小小的清澈的湖泊，像一面面的鏡，反映著如洗的碧空和流動的白雲。這正是過野外生活的黃金季節，所以湖面上遊艇如梭，高速公路上拖著活動房屋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地駛過。

　　歐陽去非和梅琪在熊湖旁邊的山頂上搭起了帳篷。這裡周圍都是參天的古木，綠茵鋪地，籐蘿低垂，人跡罕至。唯一的缺點是附近沒有水源，每次提水都要到湖邊去。但是他們喜歡清靜，所以決定在這裡待下來。

　　兩天狂喜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白天，他們在湖邊釣魚，在林中採蘑菇、漿果，在樹蔭下野餐，在山林中奔跑。晚上，他們裹著毛毯，仰臥在星空下，由歐陽去非講《聊齋》裡的故事給梅琪聽，這都是來自梅琪故土的、另一個時代的故事，主角是善良的狐仙、多情的書生。梅琪聽得津津有味，總是纏著歐陽去非一個接著一個地講下去。

　　在這兩天裡，梅琪玩得好高興喲，她興奮得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為了釣取一條大鯉魚，她自己被拖進了湖裡，為了貪圖漿果好吃，她的嘴唇和前胸都被染成了紫色，她不斷地發出銀鈴似的笑聲，不斷地想出新的遊戲方法。她似乎在貪婪地享受著每一分鐘，每一秒鐘。

　　曾經有幾次，歐陽去非想正式和她談一談今後生活的安排，談一談工作的計劃，因為他一年訪問學者的期限已滿，回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但是每到這種時候，梅琪總是懇求他：「回到底特律以後，我會把一切事情都和你商量的。但是在這裡，讓我們忘記一切。我不要過去，不要未來，我只要現在！」

　　並不是她的語言，而是她那種淒涼的表情，使歐陽去非不能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時間很快就到了第二天的傍晚，夕陽西下，彩霞滿天，又是晚炊的時候了。歐陽去非在帳篷前面點起了一堆篝火。

　　「梅琪，晚餐的食譜是什麼？」

　　「清燉魚湯！」梅琪笑瞇瞇地說。

　　她在火堆上綁了一個三角形的木架，把鐵鍋掛在木架上，開始燒水。

　　「一百多年以前，這裡的印第安人就是這樣過日子的，丈夫提水，妻子煮魚湯。」

　　梅琪將空了的水桶遞過來：「那麼就做個好丈夫，去提一桶水來吧。我會煮一碗鮮美的魚湯等著你，就像一個好妻子！」

　　夕陽照在梅琪臉上，嬌羞更加增添了她的嫵媚。歐陽去非忍不住將她擁抱在懷裡。

　　「我愛你，梅琪！」

　　「我也愛你，歐陽！」

　　「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

　　「我等你。」

　　歐陽去非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提著水桶走下山去。他在湖邊汲了滿滿一桶水，然後再爬上山。因為怕水淌出來，他走得很慢，很仔細。回味著這兩天夢幻似的日子，他的臉上始終留著幸福的笑容。一步步地，他很快接近山頂了，這裡樹木比較稀疏，他可以看到帳篷，看到篝火。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站住了。

　　什麼事情不大對勁。

　　歐陽去非放下水桶，輕輕地藏在一棵樹幹後面，細心地觀察著營地。

　　梅琪沒有在火邊。

　　鐵鍋仍然掛在那裡，可是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下一縷輕煙裊裊上升。

　　他的耳邊響起了梅琪的聲音：「我會煮一碗鮮美的魚湯等著你，就像一個好妻子！」

　　如果梅琪答應這樣做，她會這樣做的。現在她沒有煮魚湯，那就一定出了什麼事。

　　歐陽去非更小心了，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搜索著帳篷附近的可疑跡象。他先看見帳篷的門縫中伸出的槍管中冒出的火光，然後聽到了槍聲，子彈打在他頭側的樹幹上，撕下一片樹皮。

　　「梅琪！」他高叫一聲。

　　沒有人答應。

　　荒原的野性再度控制了他。他就像一頭憤怒的老虎，猛地向帳篷衝了過去。他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人，他也明白自己是手無寸鐵，撲向黑黑的槍口，但是一想到梅琪正處於危險之中，他就別無選擇。

　　再也沒有人對他開槍。歐陽去非三步兩縱就到了帳篷前面，一把掀開帳篷門，只見梅琪嘴被一塊膠布封住，手腳被綁，躺在地上。帳篷的後壁被刀劃破了一條長口子，敵人是從那兒逃跑了。

　　「梅琪，你沒事吧？」歐陽去非顧不得追敵人，急忙解開她的捆索。

　　梅琪搖搖頭，突然緊緊地、幾乎是用她全部生命的力量抱住了歐陽去非，然後淚如雨下。

　　※※※

　　一九八六年九月九日，密執安大學人類學博物館。

　　歐陽去非把車駛入博物館停車場時，已經快中午了。

　　昨夜他護送梅琪回到底特律寓所以後，由於梅琪一直處在高度的驚恐狀態中，而且開始發燒，所以他不得不留在那裡，一個通宵守候著她。今天早晨，梅琪的精神已經安定了一些，他請梅琪的房東米爾斯太太陪著她，這才急忙驅車回到安阿貝爾。

　　對於在宿營地遭受襲擊的原因，梅琪提供不出更多的情況。她在煮魚湯時受到兩個蒙面持槍的人的劫持，就被拖到帳篷裡捆綁起來，以後嚇得昏了過去。歐陽去非直覺地感到可能與那銅片有關。十分明顯，襲擊者的目的並不想傷人，否則他和梅琪都性命難保。那麼他們為什麼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呢？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嗎？想到這一點，歐陽去非十分為那銅片擔心，所以他回到安阿貝爾以後，沒有回寓所，而是直接到了博物館。

　　剛進大門，一個黑人警衛就追上來，神色似乎有點緊張。

　　「歐陽先生，我們找了你一上午。懷特先生請你馬上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當歐陽去非走進館長辦公室時，懷特連寒暄也來不及，馬上就說：

　　「歐陽先生，據夜間警衛報告，昨夜有人從窗口爬進了博物館。我們檢查了一次，發現只有你的辦公室的門被撬開了。請你快去看看遺失了什麼東西沒有？」

　　歐陽去非回到辦公室，先察看了書桌、書架，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他取出記事本，按號碼打開了保險箱，他立刻發現，保存在裡面的銅片不見了。

　　像受到一次雷擊一樣，在幾秒鐘之內，歐陽去非喪失了思維的能力口接著，他竭力讓自己安靜下來，想一想這事的前因後果。

　　竊賊一定是事先知道銅片是藏在保險箱裡的，而且知道正確的號碼，所以才能開箱。因為保險箱是最先進的產品，裝有遙感報警系統，震動、受熱或者亂旋號碼，都會引起反響。那麼除了歐陽去非本人以外，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呢？

　　一個可怕的想法攫住了他。梅琪，只有梅琪才知道銅片藏在這裡；只有梅琪才知道他有將密碼記在記事本上的習慣；也只有梅琪，才能在兩天野營生活中，輕而易舉地偷看到這個記事本。

　　沿著這條思路追溯下去，歐陽去非回憶了他們相識的經過。那天晚上在紐約遭受襲擊時，梅琪是用中文呼救的，她怎麼知道鄰近會有一個中國人？

　　所以這一切全是預先安排的。在搜查旅館一無所獲後，有人就利用梅琪作誘餌，將歐陽去非引到停車場去。真正的目的，是想搶歐陽去非公文包中的銅片。

　　昨天晚上，梅琪為什麼不讓他走？這是為了拖住他，讓竊賊更有機會下手。

　　好一個深謀遠慮的、完整的陰謀！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他往梅琪的寓所打了一個電話。

　　果然不出他所料，接電話的是米爾斯太太。

　　「我是歐陽，梅琪在嗎？」

　　「啊，歐陽先生，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梅琪忽然走了。」

　　「走了？」

　　「是的，她退了房子，搬走了。」

　　「她一個人走的嗎？」

　　「不是，有兩個男人把她接走的。」

　　「你知道她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不知道。我問過她以後將她的信件轉到什麼地方去，她說找到新住處後再告訴我。」

　　歐陽去非放下了電話。

　　他覺得感情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極大的侮辱。當他為梅琪付出一片真情時，梅琪卻一直玩弄他，欺騙他。那麼多的甜言巧語，那麼多的柔情蜜意，原來都是假的！

　　他在心裡默唸著：梅琪，如果你需要那銅片，你就拿走吧！如果你需要我的生命，你也拿去吧：可是你卻不能這樣對待我的愛情，我一生中唯一的愛情。

　　※※※

　　就像萬把尖刀在刻著他的心窩一樣，他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於是慢慢地，怒火在歐陽去非心中升起。他們掠奪了他，更主要的是，他們侮辱了他。他是一個外國人，無錢無勢，孤立寡援，對黑社會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是他既然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就只有決一死戰。

　　對方挑起了這場戰爭，而且按他們的方式進行了這一戰爭，從今以後，他也要繼續這場戰爭，而且按自己的方式去繼續這場戰爭。

　　「怎麼樣了，歐陽先生，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了？」不知什麼時候，懷特出現在門口，關心地問。

　　「沒什麼，也許是累了。」

　　「遺失了什麼東西嗎？」

　　「一件個人的紀念品。」

　　「真的？」懷特先生吃驚了，「要報警嗎？」

　　「不必要。」

　　「為什麼不報警？」

　　「我想我自己可以找到它！」

　　※※※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一日，安阿貝爾歐陽去非的寓所。

　　歐陽去非已經靜靜地在書桌前面坐了十二小時。

　　兩套照片放在他的面前：一套是弗利爾美術館寄來的戰國時代楚繒書的紅外線攝影照片；另一套是國家檔案館寄來的中國四川興漢縣的航測照片，這是一九四二年由美國陳納德將軍領導的第十四航空大隊（飛虎隊）所攝製的。

　　這就是他去信索取的資料，今天上午才收到。整整十二小時，他沒有挪動一下身體，高度集中注意力對它們進行了研究。他知道，要想找回銅片，首先必須正確理解銅片上的圖形所帶來的信息，推測敵人一定要獲得這銅片的真正原因。現在這銅片雖然不在手邊，但是由於他曾經多次仔細觀察過，所以那上面的一切細節，都能記得清楚，可以與照片上的資料相對照。

　　楚國的繒書是一九三八年在湖南長沙出土的，這是一方三十八厘米高、四十六厘米寬的絲織品（繒），中央寫有七百多字，記載了有關楚國神靈、天文、曆法的傳說。四周有彩色繪製的圖畫，代表四時、方位的神怪。這是研究楚國文化最重要的資料。出土以後不久，就被賣到了美國，先存耶魯大學圖書館，以後又被弗利爾美術館所收購。由於年代久遠，繒書上的部分繪畫的文字已經漫漶褪色，看不清楚，為研究工作帶來不少困難。最近歐陽去非聽說弗利爾美片館利用紅外線攝影，得到了比較清晰的照片，所以才寫信去索取。

　　興漢縣的照片一共五十張，全部放得很大。歐陽去非找到了七星崗所在的那一張，用放大鏡觀察，發現地面直徑五米以上的東西，基本上都可以分辨。

　　在十二個小時艱苦的工作以後，歐陽去非終於從疲乏中抬起頭來，他相信自己已經得到了最終的結論。

　　他感覺到飢餓難忍，全身乏力，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休息，前面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他打開冰箱，取出一些三明治和牛奶，飽餐了一頓。然後到浴室裡打開熱水管，舒舒服服沖了一個淋浴，換上乾淨的衣服。

　　他回到寢室，在地毯上盤膝坐下，閉目養神。他按照無塵大師傳授給他的秘法，神守丹田，運氣周天，一股暖流緩緩地流過他的全身經絡，帶走了疲勞，驅除了煩躁。

　　等到一套氣功練完以後，他又感到神明氣新，精力充沛，這才回到書桌前，考慮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他思索了很久，推敲了每一個細節，他知道自己是在進行一場生死大賭，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都會導致滅亡。但是在目前的處境下，他已別無選擇。

　　一套完整的行動方案終於在他的頭腦裡形成了。就像戰士躍出塹壕開始向敵人衝鋒一樣，他已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看看表，這時已經是凌晨一時。

　　他取出記事本，查到了賈弗里的號碼，撥了紐約的長途電話。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電話只響了三次，就有人接了。

　　「哈囉，我是賈弗里。」電話裡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我是歐陽。」

　　「歐陽？啊，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

　　「我想和你談談蜀國銅片的事。」

　　「我對那銅片已經不感興趣了。」

　　「不，我看你很感興趣。你這麼晚還沒有睡，很可能就是在研究它。那銅片的照片就在你的手邊，對吧？」

　　「我不懂你在胡說些什麼，再見！」

　　「賈弗里先生，別掛電話，我要向你建議一項新的交易。」

　　「什麼新的交易？」

　　「你雖然拿到了銅片，但是並不能懂那些圖形的意義。我已經將它釋出來了，我願意提供給你。」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看到什麼銅片。但是如果你有什麼學術上的新發現，我很高興聽聽你的意見。」

　　「我們最好面談。我可以到紐約來。」

　　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賈弗里說：「有必要嗎？」

　　「非常必要，特別是對你而言！」

　　「什麼時候？」

　　「就在今天上午。」

　　「好吧，我等你。」賈弗里給了他公寓的地址。

　　這一晚上剩下的時間，歐陽去非給懷特寫了一封信，感謝他一年來的照顧，將手邊的工作作了一個交代。他又簽了幾張支票，付清了房租、水電和電話費用。然後將這一切全放在書桌上。最後，他將自己的衣物書籍整理了一下。一旦離開這房間，他就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九月十二日黎明，歐陽去非驅車去底特律機場，搭乘了第一班飛紐約的客機。

　　※※※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上午，紐約第五十二街賈弗里的寓所。

　　這是一棟高級的住宅。公寓大門口有突出的篷布大棚越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馬路旁邊，讓從汽車上下來的紳士淑女在進入大門以前不致受雨淋日曬。看門人穿著制服，慇勤地為進出的人們掃開沉重的橡木門。賈弗里住在九樓上，一個人佔了臨街的一大套房子。

　　「喝點什麼嗎？咖啡？啤酒？威士忌？」他招待歐陽去非在起居室裡坐定。四壁全是高高的書架，整齊地排列著各種文版的有關中國考古學和藝術史方面的著作。從落地的玻璃門看出去，外面是一個廣闊的陽台。陽台被薔薇花架所覆蓋，現在繁花正茂，非常美觀。

　　「謝謝，來杯咖啡吧。」歐陽去非說。

　　賈弗里從電熱爐上倒了一杯咖啡給他，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然後打開冰箱，往杯子裡加了幾塊冰。

　　「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吧。」他在歐陽去非對面坐下了。

　　「賈弗里先生，」歐陽去非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最近一個月來，我查索了你公開發表的所有的論文。我發現你的專長，是鑒定中國古畫和古瓷器，對於中國先秦歷史、中國神話學和考古學，你瞭解很少，這是事實吧？」

　　賈弗里吸了一口酒：「沒有一個學者是萬能的。」

　　歐陽去非接著說：「不過要解開銅片之謎，卻必須依靠這方面的知識，你所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面且已經做到了！」

　　「我沒有研究過銅片，因為你拒絕提供照片。」賈弗里說，「不過我還是要恭喜你，你可以寫成論文發表。」

　　「那是以後的事，」歐陽去非說，「現在我可以將關鍵先告訴你。」

　　「什麼關鍵？」

　　「關鍵是如何辨認一個正確的方位。」

　　賈弗里舉到唇邊的酒杯突然停住了：「看來你是知道了一點事情，告訴我吧，我會付報酬給你的。」

　　「現在不行！」

　　「為什麼？」

　　「我要知道你的委託人是誰，我的話，只有當著他的面才能說。」

　　「這不可能！」賈弗里斬釘截鐵地說。

　　「我建議你還是打個電話，把我的情況全部告訴他，再聽聽他的意見。」

　　「我已經說過了，這不可能。」

　　「那麼再見，賈弗里先生！」歐陽去非站起來，「我馬上就去警察局，報告銅片失竊的情況，舍遜夫人和懷特博士可以為我提供必要的證明。然後我要去紐約時報社，向記者公佈我所知道的一切，賈弗里先生，我瞭解的情況可能比你想像的多一些。我會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那時候你的委託人知道你拒絕了我的建議，是不會給你好顏色看的！」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賈弗里也站了起來。

　　「明天看報紙吧！」

　　他轉身要走，賈弗里伸出手來，做了一個阻止的姿勢。

　　「請等一下，讓我打個電話試試。」他猶豫了一下，「不過請你原諒，這電話我要到另一間房裡去打。」

　　他走進了隔壁房裡，並且關上了門。這電話打了很久，當他再出來時，臉色不大好看。

　　「行了，他答應見你。今天下午我帶你去。」

　　「你總得告訴我準備見我的人是誰。」

　　「傑克遜先生。」

　　歐陽去非吃了一驚：「亨利．傑克遜，斯旺．傑克遜的兒子？」

　　「是的，」賈弗里現在很平靜了，「現在你該知道，我帶你去見他，是冒了多麼大的風險。我希望你不要玩什麼詭計，那樣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亨利．傑克遜，這位在《全美名人錄》上佔有顯著地位的人物，有誰不知道他呢？這是一個億萬富翁，大古董商，狩獵專家，又是一個不斷引起社會轟動的新聞人物。這是一個極為複雜的人，在商業上精明能幹，膽大妄為，有謠言說他和世界各國的文物走私集團都有聯繫，另方面，他又是一個社會活動家，是學術事業、慈善事業的熱情贊助者。多年以來，他不斷用他在摩洛哥的豪賭，他和好萊塢巨星的艷史，他在亞馬森叢林中的歷險，以及他對各種求助者的難以置信的慷慨，出現在世界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之中。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確實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

　　但是歐陽去非知道，他的推測中的最後一個缺環已經補上了。

　　※※※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下午，紐約長島，亨利．傑克遜的私邸。

　　汽車在朝向大海的一處鐵柵門前停下來。佩帶手槍的警衛仔細地審查了汽車裡面的人，確認只有賈弗里和歐陽去非以後，用對講機和什麼人通了話，這才讓他們通行。

　　汽車經過一大片草地，一片噴水池和一排大理石雕像，最後在一棟維多利亞式的邸宅前停下。一個身穿黑色燕尾服，看去十分精明強悍的管家，恭敬地打開車門，將他們請進屋內。

　　「傑克遜先生正在恭候大駕。」他彬彬有禮地說。

　　踏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歐陽去非就像進入了一個神話世界。那千姿百態的水晶吊燈，那裝飾在走廊兩側的世界名畫，那插在足有一人高的中國清代彩繪瓷瓶中的鮮花，無不顯示出一種帝王式的高雅和富貴。他們沿著黃銅欄干的樓梯來到二樓，先進入了一間候見室，這裡又有兩名武裝警衛在等待。

　　「賈弗里先生，歐陽先生，請原諒我們要作一點例行的安全檢查。」管家道歉說。

　　對賈弗里的檢查十分草率，明顯是在做給歐陽去非看。但是對他本人的檢查卻非常徹底。他們先接過歐陽去非的公文包，把裡面裝的照片全翻了一次。再用金屬探測器測遍了他的全身，察看了他的手錶、鑰匙、圓珠筆和皮夾。用手捏摸了衣服的墊肩和四角，包括大腿內側、腳腕等容易暗藏武器的部位。最後還請他脫下鞋子，內外察看了一次，檢查才算結束。看來這些警衛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專家，動作迅速，配合默契。

　　管家打開了一扇巨大的、用真皮包著的門，作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賈弗里和歐陽去非走進屋內，兩名警衛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們後面。

　　對著房門的另一端有一個很高的、雕花繁複的壁爐。壁爐前面有一張大書桌。這所房子的主人就坐在桌子後面等著他們。歐陽去非過去見過亨利．傑克遜的照片，可是眼前這個真實的人仍然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亨利，傑克遜年約五十歲，身材壯健，頭顱巨大。一張臉就像用斧頭從花崗岩上砍劈而成，輪廓分明，線條剛毅。一頭濃密的灰髮如同獅子的鬛毛，散亂地披在肩頭。這個人臉上唯一顯示感情的部位是他的眼睛，歐陽去非從來沒有看見過表情如此豐富的眼睛，碧藍如天，深邃如海，時而溫柔幽默，時而冷若冰霜。

　　房間裡的佈置很像一個小博物館。壁爐上方有一個很大的獅子頭的標本，一邊掛著一排名貴的獵槍，另一邊是一套長短不一的波斯刀劍。在大大小小的玻璃櫃和不銹鋼的支架上，放滿了各種珍貴的文物，這其中有古埃及的玻璃瓶，南美印加文化的黃金面具，日本繩文時代的陶器，中國殷周時代的青銅器。歐陽去非知道，這裡的任何一件藏品，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先生們請坐！」傑克遜沒有和他們握手，甚至沒有站起身來，只是指一指放在書桌對面的兩張皮椅。歐陽去非看得出來，傑克遜是處於高度的戒備之中，他是利用寬大的書桌作為屏障，盡量和客人保持一段距離。

　　歐陽去非坐下以後，兩名警衛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歐陽去非回頭一看，他們的左輪槍都已經握在手上了。

　　歐陽去非並沒有動聲色，但是傑克遜好像看到了他的思想。

　　「歐陽先生，請原諒我有點神經質。你是以考古學家的身份訪問美國的。但是上個月紐約有三名技擊高手用他們的痛苦的經驗，證明了你是全美罕見的武術專家，我不能有一點疏忽大意。」

　　「你太過慮了，」歐陽去非說，「除了自衛以外，我不會主動攻擊任何人。」

　　「自衛的定義有時是很含糊的，所以我還是小心一點好。」傑克遜說，「歐陽先生，讓我們談正事吧，聽說你有些事要告訴我？」

　　「是的，有關舍遜夫人送給我的銅片的事。」

　　「我不知道什麼銅片。」

　　「這無關緊要。」歐陽去非說，「我解釋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說下去！」傑克遜的語音裡，露出了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的權威。

　　「你是熟悉蜀國的歷史的，所以詳情我不再多談。不過在中國四川古代的傳說中，有關蠶叢王寶藏的故事，看來是真實的。蠶叢土將寶藏的地點刻在一塊銅片上，這也是事實。本世紀三十年代，這銅片被農民無意中挖出來了。也許就在那時，銅片破成了兩部分，刻有方位標誌的那隻角，被舍遜夫人的父親菲伯斯牧師買到；而銅片的主體，也就是刻有地圖的那一部分，據我推測，是落到了你的父親斯旺．傑克遜手中。為了找到寶藏，他在一九四一年組織了一次發掘，但是失敗了。

　　「要是我的估計不錯，地圖上顯示的蠶叢王寶藏的地點是七處，平面分佈呈北斗星的形狀，每個地點之間相距約一千步……」

　　傑克遜打斷了他的話：「你看過那地圖？」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地圖的內容？」

　　「根據你父親發掘後留下的遺跡推測的。」

　　「這不可能，現在地面上早就沒有什麼痕跡了。」

　　「是的，現在沒有什麼痕跡了，但是當年是有的。」歐陽去非從公文包中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我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一九四二年，美國陳納德將軍領導的第十四航空大隊，為了對日戰爭的需要，曾經對四川的一些地區，拍攝過航空照片，其中就包括了興漢縣。請看這張照片，這就是七星崗，崗上有七個白色的圓圈，組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最北的一個是農民挖出玉器的坑，其餘六個應該是你父親挖的。當年他雖然填平了那些坑，但是草木在一年之內並沒有長起來，所以還是留下了痕跡。」

　　傑克遜小心翼翼地拿起照片，用一個帶銀柄的放大鏡觀察了一會，喃喃地說：「你真聰明。」

　　歐陽去非接著說下去：

　　「你父親是按照地圖去找寶的，可是為什麼又失敗了呢？他一定推測在缺掉的那隻角上，有更詳細的指示。我可以想像他一定花了不少精力去找那銅片的下落，但是卻沒有結果。他去世以後，這項任務就落到了你身上。

　　「當我在大都會博物館演講時，舍遜夫人當眾將這銅片送給了我。當時在場的你的中國文物顧問賈弗里先生辨認出了這就是地圖上遺失的那只角，這才知道幾十年來你們要找的東西就保存在紐約。你們的遺憾，我是可以想像的。

　　「你是一個反應非常敏捷的人，傑克遜先生。你馬上派賈弗里先生來收買這塊銅片，而遭到拒絕以後，就派人搜查了我的旅館，對我進行攔路搶劫，還派了一個姑娘來接近我，充當間諜。最後，你們終於用卑鄙的手法，盜走了我的銅片。」

　　傑克遜揚了一下眉毛，可是沒有開口。

　　「儘管你們拿到了銅片，儘管賈弗里先生已經初步進行了研究，可是你們仍然不能解釋上面的圖形的意義。」歐陽去非緊緊地盯著傑克遜，「我沒有說錯吧，先生！「

　　房間裡一片沉默。傑克遜陷入了沉思。

　　「你確實知道得不少，」他最後說，「把銅片的秘密告訴我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一九三五年發現的那一坑玉器，位置在七星崗的北部邊緣。從你父親試掘的地點來看，他明顯是認為其餘的六個坑應該分佈在它的南方，也就是七星崗的中部，這是有道理的。其實以這一坑為坐標，把它作為北斗七星斗柄的第一顆星，再根據地圖上標出的距離，要確定其餘六個坑的相對位置，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是為什麼你的父親又失敗了呢？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推測的方向錯了。」

　　傑克遜靜坐著，如同一座石像。賈弗里將身體往前傾，聚精會神地聽著。

　　「在這裡我必須要介紹一下古代中國人定方向的標誌，在中國古籍《尚書．堯典》中，記載有漩璣星，也就是北極星，所以一般人都認為從堯舜的時候開始，中國人就是以北極星來定方向。從航空照來看，你的父親也是將地圖上的北方定在北極星的方向。其實由於地球自轉軸的運動，北極星也是不斷在變化。現在我們觀察到的北極星，是小熊星座a星。但是《尚書．堯典》所記載的，卻是公元前二六○○年左右的星空。當時靠近極點的星，是天龍座的a星，中國史書稱為紫微垣古樞星，這也就是當時的北極星。到了蠶叢王的時代，也就是公元前一二○○年左右，天極正處在小熊座B星和天龍座K星之間，所以當時的人並沒有一顆明亮的、適於觀察的北極星。那麼人們靠什麼來定方向呢？我以為至少在蜀國，人們是利用太陽作為標誌的。」

　　「這不大可能。」賈弗里打斷了歐陽去非的話，「誰都知道，從地面看土去，一年四季，太陽運行的方向都是在變化的。從夏至到冬至，這其中有四十七度左右的差異。」

　　「這就是我那銅片上的圖形所要告訴你們的了。」歐陽去非接著說，「圖上的箭頭，表示方向。三隻腳的鳥名叫三足鳥，是中國古代的太陽之精，中國古籍《山海經．大荒東經》和《春秋元命苞》都有『日中有三足鳥』的記載。那個口中含蛇的神怪，名叫『荃』，是冬天之神，這可能是南方的傳說，所以在古籍中沒有記載，但是在楚繒書代表冬季的那一方繪有類似的形象，旁邊寫明了『荃司冬』三個字。」

　　他取出繒書的照片，將有關部分指給賈弗里看。賈弗里看了以後點點頭，隔著桌子將照片遞給傑克遜。

　　「現在結論就十分清楚了，地圖上的東方，應該以冬至日太陽升起的方向為準，這方向大約相當於羅盤讀數的東偏南二十三點五度。其餘的方向也應該相應的照此移動。如果我們以最北的一個坑為軸，將照片上你父親留下的六個坑位順時針方向移動二十三點五度，我想我們就能準確地找到蠶叢王其餘的寶藏地點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傑克遜仍然像自言自語地說，「可是我們花了兩代人的努力卻沒有發現它！」

　　「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所根據的理由也是簡單的。」歐陽去非回答。

　　傑克遜顯然已經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坐直了身子帶著一種不容駁斥的自信說：

　　「歐陽先生，看來你非常智慧，非常勇敢，也非常直率，所以我也將非常直率地對待你。你所說的基本上都是事實，只有一點我需要說的。我雇了一個人去為我找到保管在你手中的銅片，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至於他採取了什麼手段，我事先確實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只問貨物的真假，不問貨物的來源，這是全世界古董商人的共同原則。所以如果你在這一過程中受到了什麼損害，我很抱歉，但是這不是我的本意。」

　　「在中國，我們稱你這種人為教唆犯。」歐陽去非冷冷地說。

　　「在美國，如果你提不出證據，沒有人會接受你的指控，」傑克遜不在意地說，「歐陽先生，你的情緒我能理解。人生如同人賭博，有贏家，有輸家，這一次你賭輸了，但也並非一無所得，我十分欣賞你的才能，像你這種文武全才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我立即僱用你當我的一個公司的副經理，年薪十萬美元，獎金在外，我可以立即為你辦理長期定居美國的手續。聽說你和那個名叫梅琪的女孩子感情不錯，從此以後，你們可以在一起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怎麼樣？」

　　「在我接受你的條件之前，你可否先回答我兩個問題？」

　　「當然可以。」

　　「你的父親對蠶叢王的寶藏坑感到興趣，這是十分自然的，因為在當時，他很容易就可以將東西搬走。可是現在，中國政府已經嚴格控制了一切文物出口，你有什麼把握能去發掘？就算發掘到了寶物，你又有什麼把握能運出中國？你為此投人這麼多的資本，不是太冒險了嗎？」

　　「正因為是冒險，我才感興趣的。」傑克遜說，「我從事這項工作並不是為了錢，而是接受一種挑戰。我父親沒有完成的事，我應當去完成它。越是難以做到的，我越是要做到！至於在中國境內的活動，那用不著我操心。只要我有了正確的線索，我在香港的一些朋友，會作出一切安排的。至於他們怎麼去挖，怎麼將東西運出來，那就是他們的業務秘密了。」

　　想到近年來國內文物走私活動的猖獗，歐陽去非知道他講的是實話。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們把梅琪藏到哪裡去了？」

　　傑克遜眼神裡露出了一絲笑意，如果這個人知道微笑的話，這也許就算他的微笑了。

　　「歐陽先生，」他說，「也許你將我看成電影○○七裡黑社會的頭子了，我利用了一個姑娘做誘餌，然後將她藏起來，或者殺人滅口。其實當我知道我的朋友的計劃中利用了這個姑娘以後，我立即接見了她。昨天下午，她向我傾訴了她的全部經歷，她對你的愛情，我十分同情她，已經為她提供了一份待遇優厚的工作，安排了新住處。今天晚上，你就可以看見她了。好啦，現在我們簽合同吧！」

　　歐陽去非搖搖頭。

　　「什麼？你還嫌待遇太低？」傑克遜十分意外。

　　歐陽去非說：「你給我多少錢都沒有用，因為我根本不想和你合作。」

　　傑克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激動：「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你不願意合作，那你為什麼要來見我？」

　　「只有這樣，我才能最後證實我的猜想。」

　　「那你為什麼要將銅片的秘密告訴我？」

　　「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國去，建議政府加強對七星崗遺址的保護，開展對七星崗遺址的科學發掘，你就是知道這一秘密，也是沒有用的。」

　　傑克遜的藍眼睛，驟然變得冷酷了。

　　儘管房間裡的空調一直開得冷暖適度，可是賈弗里的額頭，還是滲出了大顆的汗珠。

　　就連兩個像雕像似的站在歐陽去非身後的警衛，呼吸也變得粗重。

　　室內的氣氛，緊張得似乎要爆炸！

　　「傑克遜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歐陽去非打破了沉默，「你以為如果我在紐約失蹤了，那就不會有人揭發你了。」

　　「誰能預測以後發生的事情呢，對於一個外國人來說，紐約是一個很複雜的地方。」傑克遜的聲音就像泡在冰水裡一樣：「不過我還為自己保留了一點秘密。在知道這個秘密以前，我建議你不要製造失蹤案件。」

　　「什麼秘密？」

　　「請把那張航測照片和放大鏡給我。」

　　傑克遜將照片和放大鏡推過來，歐陽去非拿起放大鏡對著照片：「請看這兒。」

　　桌子很寬，傑克遜不得不站起來，俯過身子。就在他挨近歐陽去非時，歐陽去非突然伸出右手食指，閃電似的在他胸部中央點了一下，這動作猝不及防，傑克遜痛得「哎喲」叫了一聲。

　　站在歐陽去非身後的警衛反應也夠快的，刷的一聲，兩支槍對準了歐陽去非的後腦。

　　歐陽去非假裝不知道身後的動靜，又慢慢坐了下來。

　　傑克遜惱怒地說：「你這是幹什麼？」

　　歐陽去非悠閒地說：「請坐下，現在你不宜激動，激動對你健康不利。」

　　傑克遜一邊坐下，一邊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歐陽去非說：「我想向你介紹一點中國武功的秘密。」

　　傑克遜不耐煩了：「我沒有時間聽你胡扯！」

　　「你最好還是把我的話聽完，因為這關係到你的生命！」歐陽去非不疾不緩地說，「中國的傳統醫學認為，在人體內部，除了血液循環系統和神經系統以外，還有第三種傳導系統，稱為經絡系統。經絡系統在體表有若干靈敏的感應點，這就稱為穴位，每一穴位都與固定的內臟器官或功能系統相聯繫。你一定聽說過針灸這個名詞。所謂針灸，就是用針刺或者熏灼穴位的方法來治病的。」

　　「這些鬼話和我有什麼關係？」傑克遜打斷他。

　　「有的穴位牽涉到人的要害部門，我們稱之為死穴。」歐陽去非自顧自說下去，「如果這種穴位受到經過訓練的人點打，那麼就可以致命。在中國武術中，這種技術叫做點穴，它代表了武功最高的成就。」

　　傑克遜張了張嘴，可是他這一次沒有出聲。

　　「剛才我已經點了你的死穴。」歐陽去非平靜地說，「你要不信，請解開襯衣看一下。」

　　傑克遜遲疑了。

　　賈弗里插嘴了：「傑克遜先生，我曾經在中國古書上看到過這種事，你可要小心！」

　　傑克遜半信半疑地解開襯衣，在他胸前的正中央，果然有塊硬幣大小的紅斑。

　　歐陽去非說：「你再用指頭按一下。看在上帝分上，可千萬別太使勁。」

　　傑克遜謹慎地按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顯示了他那兒不太舒服的感受。」

　　「這一切全是胡說八道，因為我並沒有死。」最後，他囁嚅著說。

　　歐陽去非微微一笑：「這又是中國武術的神奇之處了。點穴的方法有幾種。有點了以後致人殘廢的，有點了當場斃命的，還有點了以後過一段時間才死的。我點的是讓你二十四小時以後死去的穴位，除了我以外，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醫藥可以解救。所以明天這個時候，你就將痛苦地死去，你的醫生將把你死亡的原因，歸之於心肌梗阻。」

　　「我……我可以控告你蓄意謀殺！」傑克遜咆哮起來。

　　「是的，你可以這樣做。可是謀殺罪要能成立，必須以你的死亡作為前提。」歐陽去非回答。

　　「這是卑鄙！這是訛詐！」傑克遜怒不可遏。

　　歐陽去非無動於衷：「傑克遜先生，這場遊戲是你強迫我玩的，規則也是你制定的！」

　　他們兩人惡狠狠地對視著，目光如利劍似的錚然相遇了。

　　傑克遜緩緩地舉起了手，這是一個信號，於是兩名警衛立即把手槍對準了歐陽去非的太陽穴。

　　但是歐陽去非連臉上的肌肉也沒有抖動一下，在他的眼光裡，傑克遜沒有發現半分動搖，半分恐懼。有的只是一種野性的威脅，一種狂暴的憤怒。

　　傑克遜遲疑了。他曾經看見過這種目光，那是在非洲打獵時，從一頭受重傷的雄獅的眼中看到的。這頭雄獅的標本，此刻就掛在他的背後，可是它那最後凜然不屈的眼光，至今仍使傑克遜心有餘悸。

　　抱著這種決心的人，絕不怕虛聲恫嚇，他們必然是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的。

　　萬一他講的是真話呢？

　　於是傑克遜冷靜了，他微微一搖頭，警衛都放下了槍：

　　「好，王牌在你手中，你贏了。」等到他再開口時，他的神色已平和如常，「我希望你能盡快解救我，攤出你的條件吧！」

　　「很簡單，把我的銅片還我！」

　　「你先要解救我，我再還你。」

　　「只有我帶著銅片，到達安全地點以後，我才會打電話把藥方告訴你。」

　　「我憑什麼相信你呢！」

　　歐陽去非一指戳在大理石桌面上，兩厘米厚的堅石應手迸裂了一塊。

　　「傑克遜先生，我如果存心要傷你的性命，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傑克遜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打這個號碼，從現在開始。我會親自守候在電話機旁。」

　　他站起身來，走到壁爐旁，按了一個暗鈕，原來掛在牆上的一幅畫移到了旁邊，露出了一具保險箱。他輸入密碼，打開箱門，取出那個紫檀木盒子，交給歐陽去非，歐陽去非檢查了一下，銅片是在裡面。

　　「你還欠我一點錢，傑克遜先生。」

　　傑克遜似乎在等他這句話，立即掏出了支票簿：「你要多少？」

　　「一百七十六元三十分。」

　　「什麼？」傑克遜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百七十六元三十分，」歐陽去非重複一次，「這次從底特律到紐約的來回機票錢，我以為是應該由你承擔的。」

　　傑克遜簽了支票，喃喃地說：「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

　　歐陽去非接過支票：「現在送我到梅琪那裡去吧。」

　　※※※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夜，紐約市麥迪遜大街梅琪的寓所。

　　當傑克遜的司機用一部豪華的卡迪拉克大轎車將歐陽去非送到目的地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一幢帶傢俱出租的公寓，安靜而舒適，梅琪的房間，是在十一層上。

　　歐陽去非按了門鈴。片刻之間，房門開了。梅琪像個幽靈似的站在門框裡。

　　兩人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開口。

　　歐陽去非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來看她，更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最後，還是梅琪打破了沉默：「剛才傑克遜先生給我打了電話，所以我在等你，進來吧！」

　　她轉身走進屋裡，坐在一張矮沙發上，雙手抱膝，眼睛瞪視著前方，像個夢遊人一樣。在燈光下，歐陽去非看到這兩天之中，她明顯地變得消瘦了，蒼白了。

　　歐陽去非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這麼說來，一切都是一場騙局？」他說。

　　「是的。」梅琪輕聲回答。

　　「你一直都在騙我？」

　　「是的。」

　　歐陽去非突然感到了一種無法抑制的倦意，他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有睡覺了，他已經沒有憤怒，沒有悲哀，他只感到空虛，只感到自己的心向一個無底的深淵落下去、落下去……

　　「為了幾個臭錢，你就可以出賣靈魂？」他無力地問。

　　「我不是為了幾個臭錢，我是為了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他染上了吸毒的壞習慣，最後落入了黑幫的魔掌。他們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幫他們取到銅片，他們就要害死我的弟弟。我父母臨死時，留下的遺言都是要我照顧弟弟。我在他們的遺體前發過誓。」

　　「所以你就決定把我作為犧牲。」歐陽去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聲嘆息。

　　「我沒有犧牲你，我愛你，這是真的。」梅琪的眼淚大顆地往下流，她不得不咬緊牙關，盡力克制自己，才能繼續說下去，「自從我們同機回到底特律以後，我就決定不再與你聯繫，我不願意騙你。可是他們放了一段錄音給我聽，那是我弟弟的聲音，由於他們斷絕了他的毒品供應，他沒法活下去。他求我，用父母的名義求我，那聲音好淒慘！我沒有辦法，給你打了電話。以後你來了，我知道我愛上了你。我決定野營回來以後把一切告訴你，請求你的原諒，可是他們追蹤我到了營地。當你下山去提水時，他們抓住了我，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把保險箱的密碼講出來，他們就要打死你，我知道他們是說得到做得到的。」

　　「你應該讓他們打死我，這樣反而好一些！」歐陽去非軟弱地說。

　　「歐陽，我對不起你，沒有臉再見你，你可以輕視我，打我，殺我，可是我只求你一點，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感情。你不知道一個單身華裔姑娘在社會上謀生有多難，你不知道我受過多少欺凌！自從遇見了你，我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有純潔的心，有高尚的情操。天主作證，你曾經是我唯一的愛，唯一的希望。我欺騙了你，可是也毀掉了我自己。如果不是考慮到我弟弟，我已經不再想活下去了。」

　　她最後的一句話被一陣嗚咽所埋沒：她慢慢地滑到地上，跪在歐陽去非面前，滿面淒涼，淚落如雨，叫人不忍卒視。

　　歐陽去非用最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站起來，走出了房間。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梅琪的哭聲一直伴隨著他，可是在他聽來，這哭聲似乎是和歌聲棍雜在一起的：

　　檸檬樹是如此的美麗，

　　檸檬花是如此的芳香，

　　但是可憐的檸檬果啊，

　　卻不能供人品嚐。

　　他踉蹌著走出公寓，欲哭無聲，肝腸寸斷。他知道自己心靈深處有盞燈光已經熄滅，而且永遠不能再點燃了。

　　他經過一處公共電話亭，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於是走進去，往投幣孔塞了一個硬幣，撥了傑克遜的號碼。

　　「我是歐陽。」

　　「啊，歐陽先生，是你？快把解救的藥方告訴我，我已經不太舒服了。你放心，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找你的麻煩……」傑克遜一口氣說了很多。

　　「請記住這藥方：喝一杯白葡萄酒，然後上床睡覺去！」

　　※※※

　　一九八九年二月一日，亨利．傑克遜的來信。

　　親愛的歐陽先生：

　　我剛從報紙上看到了七星崗的偉大發現。我曾經希望成為這一發現的主人，但是卻失敗了。你玩了一場十分精采的賭博，成了勝利者。我雖然沒有贏家的幸運，但是卻有贏家的度量，因此我應該向你致以熱烈的祝賀。

　　我準備邀請你再度訪美，介紹你的新發現和新的研究成果；當然，還有中國武功的新秘密，如果你願意的話。這一邀請可以由你選中的任何大學或博物館出面。我希望你能同意。

　　我應當向你介紹一下你的幾位熟人的近況。賈弗里博士已經退休，不再擔任我的顧問。他現在很少談論中國文物，而熱衷於在陽台上培植薔薇花。他說，經過幾十年的研究以後，他終於發現一個西方人要理解博大精深的中國古代文化，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我想，他的這個新認識是與你的啟發有關的。

　　我還要提一下那個可憐的姑娘──梅琪。她的弟弟已經在不久前死去。在安葬了弟弟的遺體以後，她就辭退了工作，到聖安德修道院去當了修女。一想到這麼一個善良美麗的姑娘從此以後將自己活埋在那厚厚的石牆後面，與經卷青燈為伴，在祈禱中打發殘生，我就十分難受。她現在還在體念期中，沒有舉行更衣禮，也就是說，她還有還俗的可能性。我的年輕的朋友，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能勸說她再返人世，這個人就只有你了。這也是我邀請你訪美的另一個原因。當七星崗的寶藏已經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以後，我希望你原諒我，也原諒她。要知道人世雖然充滿了罪惡，寬恕卻始終是一種美德。

　　希望能盡快得到你的答覆。

　　誠摯的亨利．傑克遜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四日

選編後記　劉興詩

　　恩正已經逝去兩年了，他的故鄉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他的選集，由我代選、代他寫後記，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時不知如何著筆。

　　其實我最早認識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哥思誼。五十年代初，我們同在北大讀書，雖然不在一系，卻交住頗深。我知道恩正，還是從一九六二年起，我們的科幻作品在同一個集子發表，算是同科舉子，只是無緣見面。

　　一九六四年，著名考古學家馮漢驥先生，派他的研究生來，約我一起考案資陽人化石遺址。我展開信一看。來者竟是童恩正，真喜不自勝，立刻爽口答應了。白天一起在室外工作，晚上就兩人關門，躺在床上談科幻小說。談得興起，計劃合作寫一本書。因為資陽人頭骨化石有一些沖磨報導，不排斥順水轉運的可能，就以此為題編故事。把自己放進去做主人公，各從母姓取一固名字，恩正排行老二，自己命名叫曹仲安，我叫盧孟雄，一個幹考古，一個是地質隊員。這也是年輕氣盛，夫子自道的意思，可惜這本書剛寫了開頭，沒有接著寫完，手稿放在我處，「文革」中都被抄光了。後來恩正赴美留學，有人中傷他「叛國」不歸，我專門選了一個大會，板起面孔痛斥了謠言。又以原來我們討論過的題材，匆匆發表了《雪塵》，大讚曹仲安和他的父親曹啟凡（童凱）都是愛國者，以此來出一口惡氣。

　　我與恩正交往越來越多了，除了科幻小說，還有彼此的專業。後者的接觸更深更多。我們都支持人類起源多搖籃，東南亞和中國西南部也是起源地之一。我們堅決主張中國也有「兩河文明」，長江文明和黃河文明同樣燦爛、同樣古老。我發表了一組呼喚研究「南方絲路」的文章，請他出面申請課題，由他主持研究。我們還一起研究過一些遠古遺址，或在彼此的工作中互相幫助。最值得記憶的是他、我和周國興，對柳州白蓮洞遺址和柳江人化石發現地點的研究。事後我寫了一篇科幻小說《柳江人之謎》，把他和周國興都寫了進去。

　　我們最後一次共同研究，是一九九六年冬考察成都平原幾座三四千年前的古城遺址。他十分贊同我認為它們均「興於洪水、廢於洪水」的觀點，以為我將第四紀古氣候、古環境科學知識和方法，運用於這裡的古城遺址研究是「一大功勞」。可惜我的論文寫出來，他已無緣閱讀了，實在太遺憾。

　　他比我小四歲，身體比我好，怎麼會忽然離開我們而去，真難以想像這是真實的事情。

　　一九八九年，他悄聲離境遠行後，我十分惦念，寫了一篇科幻小說《霧中山傳奇》，開始幾句是這樣寫的：

　　「他去了，靜悄悄的，沒有留下一句話。忽然從我們身邊消失，像是一下子融化在空氣裡。

　　「啊，這不可能！他，曹仲安，蜚聲海內外的中國西南民族原始文化考古專家，素來以頭腦清晰、行為謹慎有方著稱，怎麼會突然拋卻尚未完成的研究課題，對誰也不打一個招呼，在考察途中消失得無蹤無影？」

　　這是他去國時的真實寫照，也多麼相似他突然逝去時的情景。我在文末寫道：「他最後大聲宣稱：『更重要的，我是東方一個偉大民族的傳人，我是中國人，我永遠熱愛親愛的祖國。我，一定要回中國。』

　　「我久久注視著他在報紙上的照片。他，容顏依然，心跡依然。噢，朋友，我瞭解你。雖然此時咫尺天涯，暫時無緣重逢，然而我深深相信，你決不會食言。必定會返回故土，在南方絲路起始的地方，宣讀你的震撼世界的論文。

　　「曹仲安，我期待著你……」

　　啊，這豈不是他逝去時的預先描寫嗎？

　　恩正彌留時，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對他的夫人楊亮升囑咐的是：「我要回去……」

　　他歸來了。我噙著模糊的淚水，為他在成都近郊選擇了墓穴。當我站在他的追悼會上，注視著他放大的照片，見他容顏依然，心跡依然，也湧起了同樣的心音。不同的只是再也不能盼到他歸來了。「曹仲安」，永遠是無期的等待。

　　童恩正離去，不僅對考古科學還是中國科幻小說都是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

　　他並不作數量的追求，卻幾乎無一不是精品。

　　他的問世之作《古峽迷霧》，發表於一九六○年，是他在瞿塘峽大溪文化遺址寫研究生論文時的副產品。文中的楊傳德教授，以導師馮漢驥先生為藍本。「楊傳德」則是一個中學老同學的名字，事後被這個同學罵了一頓，因為他把「楊傳德」寫成是一個老頭子。

　　這篇作品不僅故事生動，還充滿了神秘的幻想，曾經風靡一時。使人感到意外的是，文中杜撰的「黃金洞」，居然被人們當成是真的。有一次我乘船經過瞿塘峽，親自聽見一位導遊小姐手持話筒，煞有介事向遊客指點，崖上一個無法登臨的洞口便是「黃金洞」。遊客們聽得十分神往，有人還問起了消失的巴族歷史，使那位導遊小姐瞠目結舌。更有甚者，當地政府居然正式邀請中外洞穴專家前往考察，企盼解開故事中遺留的疑謎。中國專家先行探測，發現不久前已有盜洞者來過，大概也是被恩正的小說迷惑了的「不幸者」吧！多虧事情就此打住，沒有再請高鼻子專家來。要不，就開了一場國際玩笑。

　　我曾經多次指揮或參與長江三峽科學考察，無峰不登，無洞不入。我問他：「你的『黃金洞』到底在哪兒，敢指給我看嗎？別在社會上擾亂視聽。」他笑道：「你說是哪個洞，就是哪個洞。」反而嘲笑我太迂腐，不懂什麼叫小說。這就是恩正，你對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不過由此也可看出，他的作品魅力確非一般。據我所知，中國科幻小說對社會的影響，還沒有比這篇作品更大的。

　　恩正的成名作是《珊瑚島上的死光》。一九七八年在《人民文學》發表後，立即評為該年度的《人民文學》優秀短篇小說獎。緊接著拍攝為電影，評論家饒忠華以為這是中國科幻小說重文學流派的代表作，廣為流傳，名氣很大。

　　恩正主張科學文藝作品的目的，「不是介紹任何具體的科學知識。而與其他文藝作品一樣，是宣揚作者的一種思想，一種哲理，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一種探索真理的精神。概括起來講，是宣傳一種科學的人生觀」。

　　他的這種創作觀，加上文筆色彩濃厚的作品，確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科幻小說重文學流派的代表人物。可是在此盛名之下，不免又受到一些誤會。或以為他的作品和一般文學小說無異，什麼都是臆想出來的，就太不瞭解他了。

　　他曾經著文宣稱：「在寫作的方法上，科幻作品不論是以何種文筆形式出現，都不需拘泥科學事實，它是以邏輯思維為基礎的。」他雖然這樣說，但在創作中還是遵循科學規律、講究科學性的，和一般人臆測大不相同。

　　讓我舉一個例子。有一次，他寫完《雪山魔笛》後，也讓我看一下。我立刻對他指出一個問題。文中描述一個神秘廟宇周圍環境，有「黑色的花崗岩壁立千仞」一句。作為環境烘托描寫，黑色巖壁是十分妥貼的，但是科學性則不足。

　　我告訴他，花崗岩大多是肉紅色的，少數是灰白色，沒有黑色花崗岩。要不，就改為玄武岩。可是他寫的是喜馬拉雅山區，那裡多花崗岩，卻罕有玄武岩，看他怎麼處理。

　　他低頭默想了一下，毅然提筆將「黑」改為「灰」，一字之改，顯示出他的認真求實精神，誰說他寫科幻小說不注意科學性？細察恩正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歷史考古題材，和他的專業分不開，剩下的多涉及電子科學領域。他坦白對我說，這都是受成都電訊工程學院的弟弟恩川的啟發而寫的。不瞭解的題材，他決不會命筆，這也是他寫作的一個特點吧。

　　再仔細研讀他的作品，始終有一股濃烈的愛國主義精神貫穿其中。這是他的作品的精髓，他的人格的具體表現。如果忽視這個主旋律，就無法解讀他的作品，也不瞭解其為人。

　　最後需要說明的一點是，他的作品寫作在不同的年代，不可避免地留有一些當時的時代痕跡。為此他十分不滿，有一次回國時，曾對我說：「過去的作品統統不要再發表了。唯一的例外，是我最後的封筆之作《在時間的鉛幕後面》。」我不同意他的意見。過去的作品是什麼面貌，還應以其本來面目出現。現在把他的這些作品選編出來，我想他不會堅持反對，也希望得到讀者的理解。

　　一九九九年春節於成都